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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长玉听他算了这么一笔账,也觉得官府这个征粮法太过匪夷所思了些,却仍是困惑:“可这的确是官兵亲自来要的钱,总不能是那些官兵胆大包天,故意多收的?”
谢征说:“官兵不敢,他们上面的人未必不敢。”
贪墨在朝中早已是屡见不鲜的事,诸如工部修路造渠或是赈灾,钱从国库拨下去,都会叫大小官员一层层克扣掉后,最终才只剩那么零星几点银子真正用到实处。
征税亦是如此,朝廷定下的税率是铁律,底下官员不敢克扣,要想中饱私囊,就只能从百姓那里往高了征收各种商税粮税。
樊长玉也不笨,听他那么一说,当即攥紧掌心,“你的意思是,很有可能是县令,或者说是县令以上的大官在收刮民脂民膏?”
谢征道:“看旁的县征收的军粮是多少,不就知晓了?”
樊长玉说:“我明日去县城送货时,看能不能碰上其他县来的人,若是碰上了,我问问。”
如果别的县没收这么多,那就是清平县县令在借此敛财!
谢征点头不语。
樊长玉已经打起呵欠了,他却重新提起笔,似要继续在书上做批注。
樊长玉看着他烛火下清冷的侧脸,忍不住道:“你别写太晚,伤眼睛,明日再写吧。”
谢征“嗯”了声,却未停笔。
他原以为,贺敬元能镇住魏宣,没想到贺敬元却被魏宣所制。
深思其中缘由,他冰冷漆黑的眸子里露出几分嘲意。
赵询买的那二十万石米粮,已被他的人接手,贺敬元的人查不到踪迹,怀疑是他的手笔,才故意放任魏宣如此行事,想逼他现身吧?
所谓爱民如子的一代儒将,不过如此。
他战死的消息传出去这么久,整个西北也乱成了一锅粥,在这节骨眼上万不能叫北厥人钻了空子,他必须得回去了。
笔尖写落下清正端方的字迹时,眼角余光扫到她落在书案上的影子,他清冽开口:“你这月生辰,想要什么?”
樊长玉“啊”了一声,随即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爹娘年前才过世,我今年不过生辰。”
谢征笔尖稍顿,道:“且提一愿,就当是往后的生辰礼。”
樊长玉说:“你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往后的生辰礼可以往后再给啊,何必现在……”
话说到这里,她自己都顿住了,再看他密密麻麻在书页上所做的批注,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收了起来:“你要走了是不是?”
===第43章第43章===
谢征没有直接回答她,在书扉上做完最后一句批注,搁笔道:“这些书,晦涩难懂的地方我全做了批注,你自己看,应当也能看懂了。”
樊长玉听他这么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答应了要教她读书,怕是不能兑现承诺了,才把所有书都做好批注留给她。
心头有一瞬间空落落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不过他同自己非亲非故,假入赘是各取所需,本就互不相欠,何况这期间他也帮了自己不少。
樊长玉强压下心中那一丝异样,道:“我没什么想要的,该有的我都有了,猪肉铺子生意红火,卤肉也打响了名气,有了稳定的银钱来源,开春后还能在乡下的猪棚里养猪……”
她说着自己往后的打算,想到言正就要走了,养猪的事他大概也不能参与了,不由抬眼去看他,发现他似乎在认真听她说这些,神情平静又柔和,心底突然升起一股说不上来的难过。
她觉得可能是自己在最难的时候,是跟他一起扶持着过来的,所以听他说要走,才一下子有些不习惯吧。
她道:“你放在我这里的银子,明日我去钱庄帮你换成银票,这样你走的时候带在身上也方便些。”
谢征好看的眉皱起,说:“给你的就是给你的。”
樊长玉道:“出门在外,花银子的地方多着呢,何况你还要重建镖局,身上不带银子,你打算喝西北风去?再说了,无功不受禄,拿着你这么大一笔钱,我这心里也不踏实。”
四十两白银可不是笔小数目,他暂且放自己这里也就罢了,人都走了还把钱留给她,樊长玉真不能心安理得地收着。
加上昨日去溢香楼卖卤肉二人平分后的那六两,他放在她这里的一共是四十六两银子,樊长玉打算再添四两凑个五十两的整数,全换成银票拿给他,到时候再给他些铜板路上赶车或是打尖儿用。
如此一来,也不算亏欠他。
谢征唇角抿紧了些,看着她道:“不是糖钱么?”
樊长玉迎着他的视线,眼神清明无一丝杂质:“你以后回来了,要是还想吃糖,我再帮你买吧。”
她笑了笑,像是揶揄,却又有些语重心长:“不然你在外边遇上个姑娘,想让对方帮你买糖没钱了怎么办?”
谢征唇角抿得更紧了些,身上那一丝柔和也消失了个干净。
樊长玉恍若未觉,打了个呵欠道:“很晚了,早些歇着吧。”
一直到樊长玉回屋了,谢征仍坐在桌前,许久,阖上了双眸。
除了她,不会再有人给他买糖了。
他不确定自己此去还会不会有命回来,有些话,不能说出口。
贺敬元追查那二十万石粮查到了赵询头上,赵询又把粮交与了他的旧部,贺敬元没查到具体的东西,但寻着蛛丝马迹也能猜到些什么。
魏宣如此混账行事,以贺敬元的本事,又是在蓟州府,真要制住魏宣也不是难事,但他没有,无非是想用百姓逼他带着那二十万石米粮现身。
百姓的疾苦和民间骂名,比起他的命,在魏党看来显然算不得什么。
毕竟当初魏党为了除掉他,让安插在他身边的细作谎报军情,跟着他上战场的那八千将士,也全在崇州战场上成了弃子……
这尸山血海堆成的大仇未报,魏严父子一日没见到他尸首,哪敢安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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