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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林厄姆从来没告诉过别人,其实他在多特蒙德的前半年过得都很不习惯。
这种不习惯是很难描述的,而且触及到了一些快成年时青少年独有的敏感和自尊心,所以他才没有和别人提过。硬要列举一些关键词的话,他大概会模糊地想到“生长痛”“孤独”和“不安”。
大部分时候他其实表现得都相当成熟和出众,没人认为这个天赋异禀、前途光明、家境幸福的小年轻有什么可烦恼的,他自己也是这么告诫自己的。然而人心是这么奇怪的东西,那种格格不入的不适感就是会在很多瞬间中冒出来,忽然就让他像个脱水的鱼一样静静地被困在原地无法呼吸,然后灵魂仿佛升到了半空中,只能向下俯视着地面。过了一会儿后魂魄又回来,于是他独自满头大汗地消化这些可怕的瞬间。
这些时刻,有的是早上醒来忽然在陌生的房子里发愣,感觉每一块地板砖每一面镜子都和自己不熟,不懂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这里。
有的是站在电梯里,左右耳都被飞速流动的、带着笑意或抱怨、或高或低的德语包裹,而他只能听得懂一闪而过的某个简单词语,于是死死低着头不想被搭话。
有的是在听教练说话时忽然被点名了却没反应过来,直到对方不耐烦地喊第二声他的名字才狼狈应是。
有的是吃饭的时候对面的本地球员在和他赞美和推荐明明就很难吃的土豆块,而他不得不露出赞同的神情。
有的是比赛的时候,作为替补坐在场边。十月份空气已经冷了下来,因为疫情管控,球场里还不给进人。他呆呆地坐在那儿看,心知肚明自己不到最后半小时都不会有任何上场的可能,于是呼出一口淡淡的白雾,激烈的对抗在雾和听不懂的德语骂声中消散。
最后是夜晚。在德甲豪强的一线队拿正式合同,和从前他在青训二队的那种强度完全不是一个水平,他能完成俱乐部的训练已经负担很大,理疗师日常强调晚上绝不能再加训。于是时间忽然就空置了出来。没有朋友可以每天一起说话逛街吃饭打游戏,和家人们最多拨通20分钟的电话就无事可分享了,没有宠物,没有女朋友,不想要出门走进无人的、乏味的街道……于是最后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直到脑子有种昏沉的坠痛。
与此同时每天睡眠时他都感觉骨节痛,又酸又麻,不管是抓挠、拍打还是用力踹被子,都无济于事,这种让他感觉鼻尖都泛着酸、全是力气想要发泄的同时仿佛又全无力气的滋味实在是非常折磨人。这不是疾病,就只是身体内部折磨他的感觉,所以他没法寻求帮助,这实在是让一个未成年人非常绝望。
在十二月的一个中午他流下眼泪:他刚被通知圣诞假不能回家了。而在上午他刚在训练中被批了一大通,原因是前天的比赛里他难得有了首发机会,但表现不尽如人意,被纠了很多毛病。教练希望他在今天能明显搞懂自己哪里出问题并做出改变,可是他实在是没弄懂,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揪到一边去单独教育了。因为德语还实在很烂的缘故,说到一半又有懂英语的助理教练过来辅助翻译。贝林厄姆也不知道队友们是在看他还是在无视他,但不管是哪一种都让他感觉脖子上针扎一样难受。
“现在情况很严重。”父母和工作人员都告诉他:“不能增加被感染的风险。”
他不懂自己有什么可哭的,这太丢人了,但莫名其妙就在午休时间坐在更衣室里默默地抹起了脸,努力把哭声吸进肚子里。他还没吃午饭,饥饿感在五脏六腑中烧灼,可他不想走进大家都在说水煮土豆块真好吃的那个欢声笑语的地方,清晰的痛苦感强烈降临。然后又一次有东西贴住了他的脸,但不再是冰冷的瓶身,而是极其细腻的肌肤,是手背——刚蹿过一米八的好大一只的贝林厄姆绷紧了身体:在判断出气味来自于谁之前,他的身体就已经喊出了答案。
“加迪尔……”
他呆呆地抬起头,忘了自己脸上还挂着泪:“你怎么,怎么没去吃饭……”
加迪尔蹲了下来,他的头也跟着呆呆地垂了下来,低头看面前一般来说都是众星捧月所以根本不会离他这么近的前辈。他从来没在这个角度看过加迪尔——一般人也不可能看得到吧?!然后他就被毛巾盖住了脸。
加迪尔没问他怎么了,但贝林厄姆迅速感到了尴尬:他是那种很有小大人样的家伙,自尊心强,尊重别人也需要得到别人的尊重。被别人看到自己在更衣室里哭实在是太丢脸了,他有点受不了,不懂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在球场上大杀四方惊艳到加迪尔、吸引对方来和他拍手摸头拥抱,却总是在这种尴尬时刻被看见。
“对不起,呃,我其实没……”
他没说完,因为他盖着毛巾被拥抱住了。在第一秒里他屏住了呼吸,在第二秒里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浸泡进了海洋里,视网膜上浮动着无声破裂的泡沫,这些泡沫仿佛也在一瞬间填充满了他的骨骼和血肉。
不是香水。
到底是哪里来的呢?属于加迪尔的香气。
其实对方只是简单拥抱了他一下,就把他拉了起来推去洗脸,带他吃饭去。可是今天夜里躺在床上时他的大脑还陷落在那个拥抱中,它漫长得像十个夏天和永远扯不断的麦芽糖。加迪尔大概是顾虑他的自尊心,也有可能单纯是不了解他,其实没和他说什么安慰的空话套话,这反而让他的记忆出现了更丰盈的留白,可以用自己的心声一一摆满。他回忆眼神,回忆表情,回忆对方肌肤的触感,回忆发丝的色泽,但最后还是回味气味。
他偏过头来把脸埋进枕头中,在半窒息的感觉中再次沉入海水——
这不是喜欢,或者爱,完全不是从任何因为深入了解,精神共鸣或心贴心的角度生发出来的强烈情感。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在同一个队伍里却仿佛依然相隔天堑,加迪尔才会变得更加如神如魔,轻轻晃动指尖也能在他的头脑里引发十二级的狂烈风暴。年轻的贝林厄姆完全不笨,他没有搞混自己的心意,心知肚明这只是不恰当的迷恋。
可是不恰当的东西总是让人很难处理。今天他过早睡去,然后在梦里再次拥抱住加迪尔。和白天不同的是对方没有挡住他的眼睛,也没有蹲在他身前。他还自动补了新剧情,他又首发了,还给加迪尔助攻了,第一次。梦中的贝林厄姆仰起头颅拉住加迪尔腰侧的衣服,他美丽的端庄的无暇的神明于是真的被他留在手臂间,发丝还在滴着水珠,球袜穿过膝,把大腿勒出红痕。
他会微笑着俯身捧起他的脸颊。
指尖滑动在他的颧骨上,像抚摸一只漂亮的巧克力色泽的猫。
贝林厄姆希望自己品尝起来足够甜蜜,哪怕亲吻他的只是他自己的幻觉。
他正式在隆冬陷入酷暑般的燥热,每夜躺在床上枕着右手闭上眼睛开始加速呼吸,却莫名不再毛躁不安,反而变得格外沉稳起来。他还压着成年前的尾巴长最后的身高,肌肉随着日复一日的强化锻炼和饮食自然隆起,潇洒地甩掉上衣时倒三角的背部漂亮得像猎豹,会被身边人吹个口哨夸小子最近长进了,练得真漂亮。学了半年后他的德语水平忽然好了不少,不再每次张嘴喉咙都像被捏紧。大概是因为他在场上开始得到夸奖和肯定,积极的话语是这么容易记,不像低着头听翻译过后的教训时晦涩得能把鼻孔都堵住。当然语言能力变好了也有可能是为了方便在梦里和前辈上课。他还开始非常大方和主动地盯着加迪尔看,不再那么畏缩和拘束,跃跃欲试的眼神像个不晓好歹的狼崽子。
但对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这些变化,或者说注意到了也并不在意。他对谁都很温柔,于是等于对谁都漠视。他永远站在队伍前排,十号背标鲜明夺目,南看台场场唱着他的歌,只有和他相处时间足够长的那些球员才是他的密友,罗伊斯尤其黏着,他们号码相连并肩而战,金发闪耀共享荣光。贝林厄姆大部分时候就和队里所有人一样,都觉得罗伊斯很了不起,佩服他的意志和活力,也喜欢他天生和人好相处的性格。但一些缝隙中,大逆不道的念头会大摇大摆地钻出来,让他在心中悱恻罗伊斯只是被加迪尔宠坏了。加迪尔看起来是那么的包容他,场上无条件地配合,场下无条件地陪伴,包容到了近乎纵容和溺爱的地步。贝林厄姆毫不怀疑罗伊斯就是指着地上说看!蚂蚁!加迪尔都会鼓掌说哇marco好厉害。
他不愿意承认这是嫉妒心在作祟,不愿承认自己在脑子里把队长贬低成那种恃宠而骄的无脑金发男,更不愿意承认自己在担心加迪尔是不是就好这一口。他的担忧也不是毫无缘由的,他本来觉得加迪尔不会喜欢哈兰德这种类型,可在他终于打开德甲进球账户的赛后兴冲冲地想去和加迪尔搭话时,却看见对方正靠着墙和哈兰德说话。
后者弯下腰握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脑壳上,于是加迪尔真的也就满脸纵容地摸了摸他的金发,帮他扎了个小发揪。
他的手指在哈兰德的发丝中轻柔又漫不经心地穿梭时,贝林厄姆感觉自己快乐的心像是立刻被绞死在了这片白金的网里。
北欧人站直身体摸着脑后傻笑起来,本能地前倾着想和加迪尔说话。他太高大强壮,这个动作立刻显得他像是要把前辈罩在自己和墙壁中间,加迪尔如贝林厄姆所愿终于伸出手来控制了距离,可这种控制都那么像奖励——指尖抵在哈兰德的肩膀上轻轻推了推,脸上露出了一个“好啦好啦”的小小笑容。
真该死,他怎么不做梦也有这种待遇啊?!
加迪尔什么都好,就是品味不行。英国小男孩晚上生气地一翻身抱着被子想:喜欢白皮金发笨蛋是什么上世纪审美?现在流行的都是棕色热辣款好不好。想到自己的竞品桑乔,他不由得又翻了个身,心脏突突了两下,感觉是不是加迪尔已经看惯了同款所以对他不感兴趣,翻身下床去照了镜子。宽大镜面中赤裸着精壮上身的他是真的壮了很多,抹点油就能去拍内裤广告,这份客观来说绝对符合当下审美的好相貌让他又从容了,重新躺回床上,开始搜索“一米八五的男生为什么比一米七五和一米九五的更好”。
看完又搜“审美传统的男人是怎么想的”“黑皮辣”,结果意外点进了平台推送的《与卡戴珊同行》,一时间大为震撼,虚心学习,看到了凌晨两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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