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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翎扯扯嘴唇,无声垂下眼睛:“那时候发生了很多次天灾,地震……总是地震,各个星球都有。我们去哪里,哪里就有灾害……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巧得很。好像有什么力量,在阻止我们前进似的。”
“渐渐地,赛博神教的一群人在星网上公开分析,认为这些天灾和革命军息息相关———是革命军做了不该做的事,扰动了事物发展的规律。是我们强行发动战争,所以遭到了天谴,最终才会报应到帝国平民身上。”
话音落下,他一下子抬起头,灰眸颤动地向郁沉倾诉:“但我们没有!”
“我们明明是想救国,为什么一定要污蔑我们?”
郁沉不作声,而是紧紧攥住他的手,像是怕他走丢。
“后来流言越来越广,因为我身体不太好,又有了新的传言,说我被权力腐化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疯子,根本不适合领导军队。”
白翎轻飘飘说着最沉重的话,“可能是为了避嫌,跟我这个疯子割席,我的亲兵和我的副指挥都背叛了我。而且也很巧,按照攻占星球的节点来看,他们恰好都是在去往新哥伦布星和谈之后,才突然毫无预兆地跟我翻脸的。”
“当时,他们说了一些很莫名,但让我伤心不已的话———指责我忘恩负义,明明出生在地球,却为不是自己母星的帝国打抱不平。说我虚伪。”
曾经生死相依的战友们,一夜之间变得无比陌生。换了指挥舱门锁,把他挡在外面,还在所有高层面前亮出野战医院的诊断书,宣布他疯了,逼他让出总司令的职位。
白翎记得那些人的名字,以至于他事后想起来,心里总是深深忌惮。所以重来一世,他提前就把那些人的名字输入征兵系统的黑名单里。即使他们主动投诚,也绝对不再录用。
“之后便是失败,革命军内部分裂,败仗一场接着一场。好不容易打到了首都星,紧接着就是金钱收买,谈判失败。”
白翎恍惚地扯唇笑了下,对郁沉说:“我不是推卸责任,也不是都把失败一股脑归结于外力。而是有时候命运横插一脚让我觉得倒霉得不可思议。”
一种每到关键节点就会出事的恐慌感。
而且越靠近终点,这种不安就会越强烈。
“后来我仔细想过,隐隐约约觉得这其中或许有教团和地球人的手笔。革命军失败之后,仍旧是凯德当权,他却一反常态突然宣布允许传教,还把赛博神教奉为座上宾。之后神教迅速扩张,打着宣扬科学的幌子,在帝国大肆收取信徒——”
白翎顿了顿,垂眸想起什么,“对了,就跟如今的联邦一样,大街小巷铺天盖地都是教团的广告。”
【信机械智母,生一胎八宝】
身边人流往昔,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浑然不知的轻松与幸福。只有他们,立于街角肆虐的寒风中,与前路里一片未知的黑暗无声对峙。
“您可能觉得我是危言耸听,毕竟那些事现在根本还没发生,我也没有切实的证据来证明……”他语速逐渐焦虑地加快,“但您曾经梦到过我去世了,不是吗?您上次还告诉我陆航的故事!如果连您都不能相信我——”
“我相信你。”
上前一步,郁沉简短的话音伴随着一个紧而致密的拥抱。他们骨架贴着骨架,心跳贴着心跳,沉甸甸满盈盈又前所未有的亲密无隙。
千言万语抵不过这一句「我相信」。
白翎一下子贴抱回去,睫毛微微沾湿,“谢谢您。”
街对面的便利店打开灯箱,暖光照得脸上亮亮的。郁沉怕他醉酒伤胃,想给他喂点热牛奶缓一缓。
付账的时候,店员甜甜一笑,拿出活动版牌:“两位先生要不要参加我们的建国日活动,做一个小调查,可以领取5元优惠券哦。”
白翎问,什么样的调查。
“就是这里……”店员把表格拿出来,细心指给他看,大体就是一些顾客意见之类的,正好借着节日,商家就搞了这么个赠送活动。
白翎低头填写问卷,郁沉礼貌询问能不能把牛奶稍微加热一下。在加热的空档,热情外向的店员跟他聊了两句:“所以两位是从外地过来游玩的啊,是朋友吗,还是情侣?”
郁沉笑:“情侣。以前是朋友。”
“友人修成正果!那你们一定认识很久了。”
“也没有很久,二十多年吧。”郁沉眼角微垂,唇边噙着一抹久远与柔和。
二十……年。白翎倏然抬起头,眼瞳震动地看向身边人。便利店的顶灯并不刺眼,他却在眼角一片洇开的白茫茫里感觉到晕眩。
“那么久哇!嘿嘿我看你们二位还挺年轻的,以为才二十多岁。”
店员边笑,边把牛奶从热水里拿出来,擦擦瓶子上将滴欲滴的水珠,“过了这么多年感情还这么好,好幸福哦。毕竟星网上都说,这年头的爱情很难长久。”
郁沉掏了掏外套口袋,把剩下的热巧克力杯拿出来,软融融岩浆一般的液体顺着小杯流进牛奶瓶,直到轻微溢出瓶口。他也不嫌弃,习惯性用指腹刮了刮,放到唇下舔干净,那味道先是苦涩,后就泛起令人牙痛的甜。
把简单制作的热牛奶巧克力塞进白翎微微发颤的手心,郁沉想了想,声线低柔地对店员解释:“可能因为我们不是单纯的爱?我对他,更多是崇拜,他能做到许多我一辈子也做不到的事。”
一段感情里如果没有尊重,崇敬,再甜蜜也会难以为继。
他欣赏他,他敬佩他,这或许才是他们反复爱上直到持续热恋的根本燃料。
这家店的店面不大,提供休息的座位已经有人占用,他们便坐到了店外的长椅上。
也许是革命军为当地带来了久未感受到的安宁,街市上许多店家都自发组织了建国日活动。人流如织,时不时有人进便利店买烟买零食,店门口的铃铛间歇性响起,先是一句欢迎光临,再是:“好久不见——”
听到这四个字,白翎如梦初醒一般,不自觉攥紧了手里温温发烫的玻璃瓶。
他想出声,想问这个人,到底记得多少前世发生的事,还是只梦见过些许碎片。但张了张喉咙,嗓子一时间竟然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他默默低下头,喝了一口牛奶,半晌才声线沙哑地问:“您记得多少事?您也是重生的吗。”
恍惚看向远处,慢慢后知后觉。
“所以您才毫不犹豫地相信我。我说的那些事,您一定也看到了吧,还有革命军的失败。”
“不过……您应该不知道白色疯隼是我。”他说这话时,其实是抱着一丝希冀的。因为他并不想让前世的D先生知道,那只状如疯癫地撞上电网的鸟,是自己。
不是出于隐瞒,而是他下意识觉得。要是D先生知道了,会留下多么大的心理阴影啊。
“我知道是你。”郁沉低缓地说。
白翎心脏轻轻骤停一瞬,再缓慢重启并且逐渐剧烈跳动。在他耳边,D先生声调遥远,缓缓谈起那日之后的事:“那天,我没有等到你,就去你住的地方找你,但你不在。”
砰砰,砰砰,白翎的心跳声重得要把耳膜震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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