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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残月低悬。
一日的光阴转瞬即逝,逄府的祭堂已经搭好了,巨大的木几筵托举着逄正英的棺椁,长条的供案上依次摆放着供器、香炉、神主牌位,白色的垂幡了无生气地垂当在黑魆魆的夜色里,让人无法相信前一日此地还刚刚大宴宾客、大摆宴席。
偌大的灵堂中,只有邱翁一个人在烧纸。
他粗布生麻斩衰服,每烧一张,那张充满贫寒相的脸便默念一句,粗大的骨节摩挲着黄纸发出磨砂般的声响,往火盆中一地,火舌便卷着柔脆的纸张“蓬地”窜起一道火焰,乱颤的光影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远远看去,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忠心耿耿、老实巴交的仆人。
可他不是。
逄正英去世,逄府阖府上下都是悲痛的表情,那些人不一定是为了主人悲痛,但一定会为了自己的前途忧心忡忡,邱翁脸上也维持着这种表情,但他并不悲伤:他报了仇,顺利且完美地杀害了逄正英,心里虽然算不上欢快,但总归是有些许畅快。
他打探镇府司的进展,知道江行峥现在正卖力地搜证,就等着杀香月过堂定罪,一旦犯人认罪,吕端贤必然马不停蹄地交差领功,此案就此告结。邱翁知道自己已经完全地逃过了,一想到上午储疾指认杀香月时咬牙隐忍的表情,他就升起报复的快感:冷冽干练的储千户也有今天,明明锁定凶犯却只能将上司的案子指鹿为马,无奈结案,如此大快人心,真是教人痛快!
可那喜悦在邱翁中也不算强烈,就好像旷野寒风中的一豆烛火,颤颤巍巍,时明时暗。
有一张纸被动如了火盆,他苍老皲裂的脸上流动出斑驳的光影来。
他太老了,做完了这件事,一颗大石头落了地,他也就不想明天了,逄正英、储疾、杀香月、朱十,这些被他拖下水的人,他一个都不后悔,不愧疚,他只是觉得有些对不起秦氏,那是个善良大度的姑娘,她还那么年轻,只是可怜嫁给了逄正英,要遭今日的丧夫之苦。
对,还有邝简。
这是他计划中出现的唯一的意外。他没有想到会忽然出现这样的一个人,他之前只听过这个年轻人的名字,知道在金陵城中和城东很响亮,没想到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是聪慧干练机敏果决,年纪那样轻,碰到那么多有资历的贵人却丝毫不乱,还敢把他们凑在一起支使得团团转,若不是他铤而走险地留了一张底牌,恐怕今日的案子真的会让他破了。可现在,一切都已成定局,那年轻人再厉害也越不过两个衙门和上面的指示,干涉镇府司的事务。
邱翁一时失神,忽然就想到了自己的儿子:那邝简看着也就和明哥儿一般的年纪,唉,怎么不去考个功名呢,就算读书不行考个武状元也是可以的,只在金陵地面上当个捕头太屈才了,凭他的能力,来镇府司管个千人百人都使得……
府内传来乌糟糟的哭喊声,似乎又有什么为违禁之物被翻捡了出来。储疾虽然被撤职了,但在逄府内的职权地位还在,他以府主去世清检府内为由,大肆抽查起用人的居所来,邱翁知道那是在狗急跳墙,想要抓他的证据,可他并不惊慌,下午听说后一切如旧地跪在灵前,继续烧他的符纸,动也不动。
他麻木地笑,想着跟大人物一起起居也是有好处的,这若是在十几年前,他定然会信了储疾这巧立的名目,但是现在他已经能轻易看穿这些人的用意了,没有谁再能诓住他了。
“邱翁。”
逄府的总主事一声呼唤打断他的思绪:“夫人明日要烧两件府主喜欢的字画送过去,书房你熟,你去取一下罢。”
府主的书房生前是下人们的禁地,只有监造大楼的邱翁能进去,如今大人死了,下人们又避讳又恐惧,谁都不愿进——这倒合了邱翁的心意,他撑着膝盖站起来,经年的劳作让他的背脊微伛,手指蹭了蹭斩衰服,他沙哑应道:“好。”
逄府占地极大,从祭堂到玉楼要一盏茶的功夫。邱翁提着一把纸灯笼绕过假山亭阁,缓缓地走到大楼前,见此地已不复昨日灯火通明,戒备严密,整个大楼在黑暗中凝幽如墨,没有一盏灯,没有一个人,宛如一头黑黢黢的巨兽空旷旷地坐着,就如同逄府今日之境地。
邱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提灯上楼,待他邻近三楼书房,忽听身后一串有力的脚步声。
邱翁心中奇怪,回头去看,正见邝简一身黑衣身姿高大,三步并作两步地迈上楼来——
“小邝捕头?”
这个时间邝简显然不该出现在此地,邱翁心中警觉,警惕地看向他。只见邝简神色倒是寻常,似乎只是碰巧遇见一般,随口道:“都是丧服,后面看不出,原来真是邱翁你,”说着将手递了过去,“这是你掉的吧,刚看到,帮你捡回来。”
邱翁“咦”了一声,提着灯笼去看。
昏黄的纸灯推开一方漆黑,只见邝简手中,赫然是一把黄铜鲁班尺!
邱翁情不自禁地便往襟怀里一摸。
邝简倏地变了脸色,玩味道:“哦,竟然是藏在衣服里。”
说着一把擒住邱翁的右手,扯住他的宽大的斩衰服就往他怀里掏!
邱翁遽然变色,纸灯“啪”地落地,左手抓着邝简的手臂胡乱地挣扎:“小邝捕头,小邝捕头,你干嘛!你干嘛!”
邝简不为所动,强硬地扯开他几层衣襟把那个个头不大分量却不清的鲁班尺薅出来,“不做什么,邝某来拿证物。”
他刚刚拿来诈邱翁的,是杀香月借给他的可以以假乱真的黄铜尺,现在缴的,才是逄正英书房里真正的那一把。
邱翁顿时慌了,伸出粗大的手掌就要夺回,“什么证物!这只是一把铜尺!”
邝简面露嘲意,拿着那东西冷冷后退一步,“是啊,这把铜尺可是能派上大用场,足够你杀人又出去,在外面若无其事地将房门锁上!”
“胡说八道!”纸灯欲熄,邱翁粗噶地一声断喝,大楼的顶楼椽木映出他一道挣扎颤抖的影:“小邝捕头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何要陷害老奴?”
那一刻,老头眯住了眼睛,隐晦地闪现一抹杀机。邝简骨架很大,肩膀四肢肌肉结实,他在考虑占着地利的优势趁黑可能将他推下楼去。
“是陷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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