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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佛楼门房相贴,隔音并不算良好,杀香月气质舒展,笑盈盈地靠着门框,安静欣赏着邝简吃惊的表情。
“小官人,你在跟谁说话呀?”
房内传来一连的串莺声燕语,紧接着,两三个姑娘探出了头来,跟着杀香月一起好奇地往外看。
杀香月点的姑娘不算绝美,但千娇百媚,尤其中间一个丰腴的胖姑娘,满身滑腻的白脂,脸上贴着金箔花黄,说话声都比别的女孩响亮,一见邝简,当即惊呼一声:“好俊的郎君呐!”说着拍了拍地席,“这儿屋还有空位,一起来吗?”
邝简皱眉,厌恶地看了杀香月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一时间,女孩儿们不解声此起彼伏,邝简头也不回,只听那人在他身后温温哄道:“好啦,快进去罢,别看热闹了……”声音越来越低,是自己快步下楼,越走越远。叫佛楼占地极大,楼外水桥遍布,栈道勾连,门口的堂倌看他气势汹汹,以为是有急事,忙不迭打了个喏儿,恭敬地弯腰就要送客,邝简却忽然止住脚步,沉吟了一下,“胡统领隔壁间的隔壁,是空房吗?”
堂倌乖觉,眼睛转了一圈,立刻道:“您说的是丙字雅间嚒?有的有的!”
邝简拿出银两来,“要那一间。”说罢,又问:“有会弹唱的清倌吗?”
红色的灯,棕色的门,南风入弦,空气时凉时温,带着恼人的痒意,人站在桥上,能看到极明亮的灯火从十六楼内透出来,香衣倩影,曼妙而动。
叫佛楼内杀香月点的那一间,门大喇喇地敞开着,其间一片欢声笑语。环肥燕瘦围着地席叽叽喳喳地说话,时而引吭高歌,时而舞上一曲,杀香月撑着下巴看她们聊天胡闹,内蕴光华的凤眼朝廊上一扫,正扫见方才还一脸不屑的邝捕爷居然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个抱琵琶的男孩子,正往走廊深处走。
杀香月心头一动,立刻提衣去看。
隔壁门口,邝简将将回头,两个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对了一下。
杀香月表情微妙,上下打量了一番他身侧的男孩,看着那淡紫色的衣襟、清秀苍白的脸,眉梢一扬,骄矜似地朝邝简绽开一个别有深意的笑,紧接着,扶手回屋,仍敞着门,动作如流水般自然。
邝简额角一跳,好像被这随随便便的一眼惹恼了,径自进了雅间,狠狠地把门扣上。
那抱着琵琶的清倌麻雀似的跟在他身后,见状不免有些忐忑,生怕是自己的缘由惹恼了这位客人,邝简不可能和他解释什么,席地坐好便让他捡拿手的弹唱,自己则一脸不快地撑着桌案,目光沉沉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秦淮的晚上最是热闹,树、花、人影、弦乐、歌声如叠嶂,岸边的叫卖声也跟着洇入楼台,仔细听有打糖锣的、卖零绸的、卖风哨的、转梨糕的……
“……那是太平教的’鬼见愁‘!”
邝简弯着腰,耳朵里像是煮沸了开水。
“有案可查他已经杀了五个人!三个是户部的文官,两个是兵,他杀的第一个人就在淮安府,动手前一天贴来一张鬼画符,第二天夜里就把我弟一刀一刀剁成了肉泥!……手、脚、鼻子、耳朵全都割了下来,心、肝、脏、脾拖出来晾在了榻上!”
水流,荒郊,黑衣,白桥……那人做了一个古怪的起手势,紧接着储疾整个人被一股巨力冲击到,脖子上“喀”地张开了一道血盆大口,他头颅后仰,徒劳地抓紧自己的喉咙却骤然跌下桥去!
“今日还未谢谢你。”
紫藤花影下,他身上剪出细碎的光影,骨节分明的手指被照亮,温暖的鱼食和阳光便在他指尖簌簌落下。
“捕爷你不清楚我这等人的处境,我只是一介匠师,不能随便出头。”
那人容长脸、丹凤眼,嗓音微沙,温柔且矜持,“我不认识应天府的人,我只认识你。”
“我们分开走吧,我去引开他……”他的手递过来,夜行衣卷起来一截,手腕骨便如蒙霜雪:“你是公门里的人,他看到我没事,看到你就不好了。”
邝简一拳砸在地席上:“该死!”
原来是这样……原来储疾那天晚上孤身追袭不止是为了抢夺证据,他是为了杀香月!储疾想立功翻身,他是在追“鬼见愁”!
琵琶呕哑嘲哳地一停,窗外热闹的吆喝立刻猛烈地涌进来,清倌无措地看向英俊的客人,却见客人根本看也不看他,夜幕被染成呢紫色,沁润的蓝,饱满的紫,酒楼屋脊洒下一圈圈的柔白,暖黄,金桔,霓虹,柳梢摇摆,勾勒出夜晚深沉的轮廓。
紧接着,清倌眼见着客人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拳头一握,立刻推案而起,“不必你伺候了。”他没什么表情地俯视他,身姿平板高大:“抱着琴躲远点,别等下误伤了你。”
说罢,他振了下衣襟,推门便走,可就在此时,歌舞靡靡的走廊里忽然爆出一声尖锐惊恐的尖叫!
“啊——!来人呐!来人呐——!”
像利剪划破锦缎,邝简心头一震,一时且顾不上别的,本能先循着声音大步突出!
这声音来自不是别的地方,而是胡野房内!他猛地打开房门疾步而入,却见屏风之后一人倒在血泊之中,婢女模样的女孩瘫坐在床边大声呼,救死命地紧紧拉着琉璃珥的手要将她拖出来!
可出意外的不是琉璃珥,是胡野!
胡野那房子般的身躯被人扯拽着轰然一翻,“咚”地一声翻倒在地上!骤然的冷气从邝简的天灵盖灌入,只见刚刚还叫嚣着要将“鬼见愁”开膛斩首的汉子,转眼间横尸当场!而背后插着的,正是刚刚给邝简展示的五打莲形的暗器!
“别过来!”那女孩尖叫一声止住邝简更进一步的脚步,“姑娘还没穿衣裳!”屏风后,琉璃珥则是浑身赤裸,抱着膝盖瑟瑟发抖,“凶……凶手……”她口齿不清,浑身沾血,焦急地想说些什么,急切之下,只能啜泣着用力地朝窗外指!
邝简会意,绕过屏风一步扑到窗口,正见楼下一条小舢,一人站在舢板左舷,施施然正欲离开!
“杀香月!”
邝简断喝一声,瞬息间怒不可遏,舢上人倏地回头,对上的正是那张如墨似画的脸——
他眉目不动,扔下手中东西,大步一迈便跃上另一条小船!
一切已不言而喻!
屋外人越聚越多,呜呜泱泱地欲望屋内涌,邝简回头大喊了一声“喊你们主事!报应天府!”说罢直接跨过二楼的河房,“砰”地一下落下栈道!
秦淮河上舟楫相连,乌篷、舢板、蚱蜢舟、游船、画舫、大客船,此时正是晚间热闹时候,地上水上尽是游人,杀香月胡乱地借力,瞅准一条乌篷顶一脚踩了上去,艄公一声叫骂,只见船身骤然一个倾斜,竹篾编织的蓬顶立刻踩出一个陷来!
“杀人了!出人命了!报官呐!”乱糟糟的叫喊声一齐炸响。
临河的窗口都探出头来,邝简腰间摸出一只机关雀扬手掷飞,瞅准了方向在栈道上追驰!不巧此时一个推车顺坡而下朝他冲来,这是沿河运货专用的栈道,脚夫也没料到会有行人在,惊恐地发出一声喊叫,邝简左掌一撑,身体迅捷无比地探出半个河面,掠着河边一转,飞速划开!
此地栈道勾连,楼宇相接,闯进一条高低不平的长廊,冷不丁就会冒出一个台阶!邝简看出水上的杀香月狼狈,知道要速战速决把人截住,撑高猛地跃上一处屋脊,快速地与他拉进距离!
谁知水上的杀香月很快便稳住了身体,只几步间,他迅速控制好了脚下的力道!
船夫惊慌失措地仰头猛摇撸,可水上发挥的空间太小,他们匆匆忙忙地躲避,船身却激烈地碰撞起来,杀香月正好借势,点脚就踩,船夫们只觉得蓬顶一沉,还没来得及招架就被人点踩而过!
繁华喧腾的秦淮河上,游人只见一道人影如踏祥云,几起几落间便将叫佛楼远远抛下,畅通无阻,向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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