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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还凝着沉甸甸的蓝,瞧着厚重的云层仿佛是个阴天,一辆双辔轻轮马车辘辘地压过正阳门的城门石板,过口处,小帮工“驭——”了一声缓缓停下,拿出过行的印鉴递过去。不知道是否因为出行匆忙,这车前拉车的马儿并不齐色,一匹是青,一匹是红,城门卫兵核对过出城人的身份,记录“富春堂往无锡货运一车”,便稀松平常地摆摆手放行。
玉带娇坐在一摞书上,心跳得要出来,生怕自己会在城门处被人扣下,还好,城门卫并未出现不同寻常的耽搁,也根本没有留意她的身份。马车轻捷地飞驰起来,玉带娇撩起车帘去看,此时已到了正阳门外,与东水关外商铺连楹不同,途经几家寥落的制扇小作坊后,便没有了商铺人家,一条砂石道直通长江码头,过了码头,便可将金陵远远抛在身后。
她出来的早,算算时间也就刚过鸡啼,玉带娇坐在马车中盘算,心道哥哥今日府试,要三日后才能出来,那邝简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进贡院审人,而她人不在金陵,江行峥足以趁此时间将此案打理妥帖,等贡院开院后邝简再查,此事早便尘埃落定,他再扣着唐老板也是不怕。
玉带娇拍了拍心口,如是放下心来,安慰自己待她从无锡回来一切便好了,什么关口都能过去了,然就在此时,本该驶到码头的马车忽然古怪地一停,玉带娇不解,打开左右开的车门,提声问帮工:“怎么了?”
玉带娇抬头,紧接着便是一怔。
晨雾还未完全消散去,只见砂石路前的码头渡口处,一人黑衣黑马,环胸抱臂,脚下无聊地踢沓着一枚石子,显然是候人多时。
玉带娇心头忽然突地一响,但并没有显出慌张,沉了口气,小声对帮工说:“你如常驶车,看他拦不拦我。”她知道此时掉头必然惹人嫌疑,不如镇之以定,碰碰运气。长鞭一甩,两匹马儿依令动了,邝简如若未见,靠着渡口木桩,不言不语,就在玉带娇以为只是一场虚惊时,他忽然抬起手来,稳稳地拦住要上渡口的车马。
“你是谁?”
玉带娇看着他,“为何拦路?”
邝简抬了抬眼睛,回视这个白衣黄裙的小姑娘,道:“昨日才说过话,玉府小娘子今日便忘了我嚒?”
玉带娇的眼睛很大,五官英气艳丽,不说话的时候有股天然的无辜感,她顿了一下,紧接着露出饱满的笑容:“你是昨日那位来我家的邝捕头罢?有甚么事嚒?”
今日原本是该邝简和四爷一起来的,但不知为何那不靠谱的男人迟了,这话便只能邝简来说:“玉带娇,你涉险犯案,现要与我回衙门一趟,不能去无锡了。”
他说得刻板,玉带娇不惊反笑,直视着他的眼睛,镇定反问:“为什么?是小女犯了什么事嚒?邝捕头是不是抓错人了?”
邝简没有回答她的话,将怀中的书册扔到马车上,玉带娇不解地接过,只听邝简问:“画这书的人,是你罢?”
那书内印刻极为精细,二女身影绞缠,姿态生动。
玉带娇没有立即回答,像是好奇似的翻了翻那书册,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在眼眶中转了转,然后看向邝简——那真不像是一个十五岁女孩的眼睛,十五岁的女孩也没有她这份气定神闲、大胆包天。
邝简好言相劝:“玉姑娘,你没有必要想太多,我既然能找到你,便是我已经确定了前因后果,你明白吗?”
玉带娇却甜美无害地笑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知道你无凭无据地拿了本春宫图就来抓我,就像你无凭无据便把富春堂的唐老板扣押一样,邝捕头,我并非寻常的平民女子,我父乃南直隶巡按御史,你如此胡来,小心巡院的参本送到李大人的案头。”
邝简被她的狐假虎威气笑,这小姑娘真是好胆色,逃跑被抓个正着都还能如此的镇定,“小娘子,你以为我在查什么?富春堂账簿存金陵城东聚宝钱庄两个户头里,五分在唐老板名下,五分在你名下,正统十三年,富春堂存利宝钞五千七百三十贯,金银二百两,六层收入都是你手中的那本淫|秽小书,富春堂偷税漏税如此之巨,你作为二老板,不该走一趟嚒?”
“按照你的说法,她那天是顶着哥哥的名头去了贡院,紧接着又去了叫佛楼,杀害胡野之后,拐走了琉璃珥?”
就在几个时辰前,邝简主动向四爷说明此事原委,玉府的小娘子按辈分是四爷的侄女,那姑娘父亲不在金陵,他提前说明也好让他心里有底。
可是四爷显然是对这个结果有很大的质疑:“你确定琉璃珥不是被掳走的嚒?”
“确定,我在搜证她屋中时就有过她逃跑的怀疑。若她真是被暴力掳走,那多多少少都要挣扎,散落在地上的不该只有软绵绵、制造不出声响的被褥、衣裙、字画,逾窗而走时窗台上花盆景观理应是最好警示外屋的东西,可是她的窗台空无一物,唯一该放在上面的喜阳喜温的金银花却是被摆放在了外屋墙角,而她的遗落在屋中的衣物也有些奇怪,我虽无法判定她衣服是否短少,但当夜她受过惊吓后说要回屋休息,接客的衣裙已经褪下,理应套上寝衣才对,可她一整套白色寝衣就散落在床上……叫佛楼的妓女作证琉璃珥性格冷淡,并无她倾心的男性恩客,这打消了我’她是为情出逃‘的最后怀疑,所以在看到这些反常时并没有提出任何质疑,但是玉带娇……”
邝简把从公牍库和下午聚宝钱庄查到的履历尽数推给四爷。查玉带娇并不是很难,公牍库中很容易发现她与富春堂千丝万缕的关系,再顺藤摸瓜查到聚宝钱庄,便会轻轻楚楚地发觉,玉带娇,她才是富春堂背后真正的主事人。
“这是个柔弱的小女子,不是我最初推定的男性凶手,她纳入怀疑后,之前一切的推论都变了,恩客和妓女难以交心,但女子和女子却很容易亲近,”邝简毫不留情地点了点那画风大胆、奇情暴露的小书:“凶手若是玉带娇这样的女子,那行凶后很可能根本没有逃跑,而是直接转变身份以弱势的目击者身份出现,而琉璃珥当时指向窗外只意在误导我,为凶案现场遮掩,那之后的’劫持‘也就根本不可能是劫持,而是琉璃珥趁楼中大乱、弄散衣物被褥之后的逃跑,玉带娇在楼外接应她,那盆墙角的金银花就是琉璃珥为逃跑顺利提前做的清障,甚至,这整件事都跟着凶手是女子一起变了模样,杀害胡野不是她们的重点,重点是她们要趁着胡野之死,让琉璃珥不引人怀疑又成功安全地逃脱。”
“可这里有一个问题。”
四爷叩着桌案思索一了一阵,紧接着直接了当的指出来,“你说的目前都是推论,是以玉带娇为凶手得出的事件轮廓,不管琉璃珥养花是放在了窗台还是墙角,被褥衣物散落得是否反常,不管玉带娇是不是富春堂的二老板,她画不画这样的小书,这些都是旁证,不足以直接证明玉带娇是凶手。不说别的,就说基本的,一个小姑娘是如何杀死一个壮汉的?就算不是一个,两个,她们是如何做到的?哪怕胡野伎馆办事儿时不设防,或者干脆被下了迷药,想杀死一个身经百战又膀大腰圆的军汉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何况当时那雅间隔壁还有人,楼里还有人,并且现在,有人能证明昨夜去贡院的不是玉带娇她哥嚒?有人能证明玉带娇昨夜出现在了叫佛楼嚒?就算有这话本,这话本上也没有写这俩姑娘就是玉带娇和琉璃珥,你不能因为她曾经顶替过玉岳上学,了解贡院,有精湛的装扮易容手法,就这么强行指认她。”
四爷用力地抿了下嘴唇,“况且你知道吧?她是巡院御史的女儿,这个案子的负责人江行峥与她有婚约,你不拿出实打实的证据,你连把人拿回府里都很难办到。”
玉带娇眯了眯大眼睛。
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放松,她缓缓舒出一口气来,娇楚地朝邝简微笑:“好,我跟你走。”
不管如何,先把嫌犯带回去再说,邝简闻言二话不说便走上前来,要牵引玉带娇这辆马车。谁知玉带娇却忽然抬手,笑吟吟道:“我可以跟捕爷走,不过这车出城是去无锡办正事的,你扣押了富春堂两位老板,就不要再耽误我们做生意了吧?”
“不行。”
邝简一口回绝,凛然生威道:“这车上有证据,我必须一起带回衙门去。”
正要下车的玉带娇骤然冷了脸色,冷冷道:“我都答应跟你回去,你还想要什么证据?”
邝简瞥了她身后那小帮工一眼:“她不就是证据?”
仿佛脑中横劈了一道惊雷,玉带娇浑身的汗毛都跟着一炸,下意识地就要摸向腰间,邝简一把叩住她手上脉门,森然道,“小娘子,我见你年幼让你三分,你可别得寸进尺,我与你第一次相见是在玉府嚒?叫佛楼上你喝止我的脚步,隔着半幅屏风,小娘子便以为我是忘了嚒!”
变生肘腋,刹那间玉带娇整个僵住,可她身后一直默不作声小帮工却猛地突前,操起一根木板陡然砸在了邝简的手臂上!
“驾——!”双驾的马车受惊般狂奔了出去,邝简猛地一个甩手,赶紧拧身避让!只见那小帮工疯了一样,也不过渡口了,胡乱不堪地操着一块木板便狠抽马臀,车轮“哐哐哐”地卷着半个弧线飞驰出去,沿着土道一时间火花飞溅,沙尘四起!
“琉璃珥!”
邝简当即怒喝一声,三步并两步,翻身上马!
那小帮工却连头也不回,眼神坚毅地看着前方,极速狂奔!
“我现在的确没有证据,可是很快便有了。活生生的人证。”
应天府跳跃的烛光下,邝简扯了把衣领,嘴角微微翘起,势在必得地向四爷解释行动:“唐老板已被我叩住,杀香月不在他自己家中,朱十眼下正守株待兔……我不必亲自去抓玉带娇,只要她误以为自己快被抓住就够了……”
邝简的桌案上,散落着一叠纸,瘦金体的字迹重重叠叠,上百次只练一个字:逃。
“杀香月能矫造身份凭证,玉带娇精通改装换容,琉璃珥在哪我不清楚,”邝简捉笔,蘸墨出锋,一气呵成,紧接着将那宣纸旋转,推到四爷面前,“但玉带娇只要出城逃跑,她带谁出城,谁就是琉璃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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