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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香月眸色一厉,不知是要动手还是反唇相讥,邝简当即喝了一句:“香月!”
杀香月后腰确有一朵红莲,邝简不想他招惹上这等是非,面对质疑,他既不回嘴,也不争辩,只旁若无人地提高了声音,厉声问那孩子:“你们父母在哪里?再不说把你带走!”
一个太平教徒换五两纹银,足够五口之家两个月的开销,难保城中游手好闲之徒趁机动动歪心思,以寻常百姓的想法,太平教徒不会在脸上写着他们是太平教,但定然是身体强壮,又不肯露出肌肤之人,这些孩子可不会相人,定然是大人教唆着他们过来讹诈碰瓷。
九岁的孩子顽劣不堪,不肯回应只拼命地对邝简拳打脚踢:“你是太平教,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再砍了你的头!让镇府司送你去喂狗!”
邝简见状二话不说,提溜着毛孩子便拨开人群,行人一看邝简这剽悍的气势就知道不好惹,虽然脸上露出就要出言咒骂的神情,但倒是没有人敢真的阻拦,事到如此,那位一直躲着的“爹”终于姗姗而来,迈着大步迎上邝简,还未对峙就使出浑身解数地叫嚣:“干什么!干什么!光天化日要绑孩子不成!”
眼前人好手好脚,面带精明,眼带油滑,一看便是投机取巧之徒。
邝简上下看他一眼,“你就是他父亲?”
男子叉腰:“是我!你是谁!”
杀香月凉凉地插话:“他是应天府的捕头,你讹诈也不知道挑对了人。”
男人先是一惊,紧接着又混不吝地喊起来:“谁讹诈?你说谁讹诈!”
邝简冷笑一声:“讹不讹诈不用你来说,我带你这三个孩子回衙门里问问,就知道他们的爹有没有教他们拦截路人。”
剩下那俩孩子年纪太小,仰着头懵懵懂懂地看着大人说话,男人立刻露出心虚的表情,一手抓一个赶紧藏到身后,行人品味过来,开始窃窃私语,邝简环顾四周,此时才翻出应天府的铁牌,振声问了一句:“怎么?诸位还等着我脱衣服嚒?”
官府的捕爷能和太平教有什么瓜葛?行人这才“啊”了一声,恍然大悟,做鸟兽状散了,只留下男人带着俩孩子,颜面无光地站在原地,邝简问了那男人的名字,男人嘟嘟囔囔地答了,邝简这才隔空点了点他:“我记住你了,下次再让我看见坑蒙拐骗,等着吃牢饭吧!”说着把那大儿子往他怀里一塞,厉声道:“孩子不会教养就给他们找个新父母——还不滚!”
男人这才如蒙大赦,一个哈腰作揖,拉扯着三个孩子飞快地跑了。杀香月双手交抱,冷眼看着那四父子的身影,最小的那个小姑娘连跑带颠,急得连手中木剑掉了都没回头捡——
夜色渐深,晚风渐凉,行至城中地段,大报恩寺空空地敲来晚钟。
此事于邝简不值一提,但也足够将好情绪败光,邝简一想到这绝不是个例,金陵城中看不到的暗处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为了高额悬赏趋之若鹜、大动脑筋,便不知这场无名的野火,最终会烧到哪里。
“江行峥干的好事。”邝简难掩怒意,冷冷道了一句。
杀香月倒是没说什么,捡起刚才的话头,又问邝简捉没捉过鱼虫,邝简心神已不在此,摇了摇头,杀香月便拽着他的胳膊往前走,说他养的不止家中红鲤,大报恩寺里还寄养着他的一条浅花色大鱼,杀香月逢庙捐钱,逢观做事,并不单单拘于太平教的教坛,邝简知道他有这喜好,不觉奇怪,刚好经过大报恩寺门口,人流已稀,杀香月便提出要进去看看,跨过朱门楼,行经璧山门,邝简默默地跟着,陪他逗了会儿香水河桥下的鱼,待入了大雄宝殿,迎面走来一位资历颇长的中年僧人,僧人熟稔地朝杀香月微一点头,宣一声佛号。
杀香月道:“打扰师傅,不必惊动住持,我只来看看供奉的那盏大海灯,没旁的事。”
那中年僧人了然地侧身:“杀施主请随我来。”
大报恩寺殿庑巍峨,檐角峥嵘,邝简不信奉此道,环顾四周,思绪不知溜到何处,杀香月见状,转头低声对他道:“我去去就来,你若嫌无聊,不如先出去为我买份余家糕饼吧,要他家掌柜亲做的地栗水晶冻糕,伙计若说卖没了,你就说是城西杀香月来买的。”
邝简没做声,眼神深邃地看他一眼。杀香月只有不解:“怎么了?”
殿庑烛火通明,映得人脸孔一半在明,一半在暗,邝简没再说话,转身去了,杀香月这才随中年僧人往后殿走,途经宝象菩萨处,虔诚地拈香一拜,紧接着,边角后室走来位须发皆白、身披袈裟的老和尚,手捻佛串,见杀香月先吟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这次还是惯例五斤香油,一斤灯草?”
杀香月道:“这次少一些,供四斤灯油便好,麻烦法师。”
说着两人立定在十字莲花长明灯座前,杀香月接过器具,亲手添上灯油。
“义父在吗?我要见他。”
杀香月神色不变,两手稳稳地倾倒着灯油,压低声音。
“贵掌教本月十日便走了,说是北边有事,暂不回金陵。”老和尚目视长明灯,以喉音传话,嘴唇几不翕动:“小杀师傅怎么亲自来了,最近风声紧,应天府没为难你罢。”
“没有。悬赏的是镇府司,不是应天府,他们埋的暗探也撤走了。我很安全。”杀香月语速飞快,又悄声问:“义父临走前可见过什么人,下过什么刺杀任务?”
老和尚微不可查地摇头:“老衲不清楚。不过许氏那批人没见少了谁,应该没有任务。”
杀香月哦了一声,放下心,油勺子轻轻一抬,油线已断,俯身优雅地放下器皿,想了想,又道:“叫许氏安生些,现在形势严峻,满城搜捕太平教,他根基不深,切莫冒进惹事。”
老和尚挑着长针梳理灯草,海灯的火苗倏地一跳:“老衲自会劝解,不过小许一直躲着也不是长久之计,他们是生脸,住在哪里总会被邻里翻找出来,现在城内盘查得严,暂时也出不去城。”
杀香月也知道事情棘手,现在金陵城各路人马都卯着劲儿抓太平教,连孩子都知道要抓太平教换钱,甚至一些百姓都在拿册子记录生人的坐卧行止,一旦发现可疑人员便上报镇府司。许氏虽然与杀香月针锋相对,与靳赤子也不合,但毕竟同门同教,如今义父不在,他总不能不管。
杀香月叹息,困扰地揉了揉太阳穴:“……知道了,且容我想个法子。”
夜色昏沉,快到最酷热的时节,夜空难得还晶莹剔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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