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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乃金陵心脏,其大长干于东水关奔涌而入,一笔一捺倒扣着甩出大写的“人”字,孔庙、学宫、贡院居河东,十六楼瑶殿酒家居河中,玉楼河房衍生出长长的主脉,蜿蜒出十里妖娆的身段向城西浩浩冲去,其上聚集的文人骚客、商铺人家,宛如蚁聚,数不胜数!
还好不在节日,人墙还未结出七八人厚,邝简跑上临河二楼的桥梁,擦着人群左突右冲,桥梁是红色的重阳木,邝简疾步而上,桥板被冲击得“嗵嗵嗵”地响,仿佛活过来似的抖动!此时邝简与杀香月高度平齐,他扯住挂竿的彩绸正要拦他个正着,杀香月却倏忽冲上大船,一片惊叫声中“噔”地踏上乱摆杂物的箱子,三两下爬上了船顶!
鼓声嘈切,悠闲游河的客人见状长大了嘴巴,手中橘子没有拿住,扑通一声落在河中!
河水应声泼刺起来,水浪翻滚,骤然发出一阵艳香!
画舫上丝竹鼓瑟之声仍在,乐师们却纷纷瞪大了眼睛,眼见着一人从蚱蜢舟爬上画舫,飞一样从自己身边掠过,又飞一样跨身从画舫跳下乌篷船,那动作轻盈招摇,宛如诡移!
秦淮河顿时像被谁染了色,赤橙黄绿一齐被打翻在水中,挽起裤腿的孩子不再踩水,卖杂货的、游船的、卖笑的都忘了要干嘛,火和屉揉皱了空气,雾气湿饶地混合着吃的、喝的、香的、辣的各种味道,他们急切地扑开眼前的蒸汽,直直地盯着从远处追逐而来淡紫色人影——
河中段河道开阔,游船与游船间距愈远,他们只见杀香月挪步巧妙,踩着游船船顶一路跑到尽头!火光乱颤,紧接着他一个突刺,扯住坠下的彩绸,借力将自己用力一抛,那竹竿乱颤,嚓嚓地发出声响,他趁其断裂之前,凌空翻出一个弧线,“砰”地一声爽快落地,动作一气呵成!
灯火纷纷,这动作简直让人目眩神迷!
孩子们趴在桥栏杆上看热闹,指着杀香月惊奇地大声喊叫!
他们不晓得前面发生了命案,看到了还以为是什么高超的杂耍,看他飞檐走壁,情不自禁地发出叫好,有熊孩子趴在栏杆上看热闹还不够,还要跨坐,身后一挤,当即从栏杆缝掉了下去!
“让开!”
邝简正快出一步奔上桥梁,眼见孩子掉落,猛插人群要上前捞住,可孩子还是与他的手飞速错开!
众人一声惊呼,却见水上人骤然改变了方向,猛踩脚下的左舷冲过桥底,单手托举,竟凌空抱住了那个孩子!
衣袂飘飘,那弧度华丽又惊险,人群忍不住拍手,但见那人半空中扭身一转,“嗵”地一声,稳稳地落在另一艘船头夹板上!
“好——!!!”两岸游客卖力鼓掌!
小船冲着水流轻盈地穿过桥底,站在栏杆边的人群着急忙慌地从桥一边挤到另一边去看,却见刚刚那人已经一步窜走!落桥的孩子心有余悸地呆呆瘫坐在船尾,其余孩子却指着远去的身影惊喜地大喊:“武功高手!”
杀香月一怔,奔逃中忽地回头,朝着桥上一笑。
可就这被阻延的一步,一条鞭子骤然甩了过来!
“啪”地一声!杀香月吃痛,飞快地甩了下手肘,只见邝简不知在何时早就跳到了距他五步远的船上,倒提马鞭,一双黑沉沉的眼,劈头盖脸直接朝自己再抽过来!
鞭稍甩出虚影,杀香月的左臂和耳朵顿时被撕开裂口,一鞭一道血痕!岸上桥上的人瞧见这血腥的一幕,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邝简没说废话,在众人指斥之前直接大吼了一声:“应天府办案!”
他生气了。
杀香月再不敢托大,挣扎着爬起来,赶紧闪避,可那鞭子像是长着眼睛,他正蹬船顶,却被骤然卷住了脚踝,邝简狠狠一扽,杀香月左手没使出力气,下巴砰地嗑在了乌篷的蓬顶!
游人措手不及,眼见这杀香月刚刚救人,不知道该不该信,露出左右为难的表情,而给邝简划船的是兵铺的卫兵,邝简迈出叫佛楼的瞬间就已让他们传讯准备,锁淮桥一过,五里的秦淮河上全是他布下的人手,桥上人还在犹豫凝滞,邝简已如臂指使,杀香月呸出一口血沫,像是前腿踏上山崖后脚踩空的鹿!
邝简折着长鞭扯拽着他的身体,杀香月在被人强行拖下水之前,手指一划,用力斩断邝简的鞭子!
水上渐成包围之势,杀香月没有了还手之力,转身便往船里钻,艄公惊吓地瘫坐在船头,他则一把抢过摇撸、扎着水面飞速地划!
可他的好运气用完了,锁淮桥下舟楫相连,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此时一个巨大的游舫正要过桥,严严实实地将他的去路堵了个正着,邝简随手扔了马鞭,隔着舢板突刺而来,杀香月摆尾,划着乌篷用力朝岸边撞去,瞬息间,邝简前脚迈上乌篷,杀香月后脚踩着蹬石旋身上桥。
一排黄镫镫的五彩提灯被他剐翻在河里,锁淮桥桥体足有三十余丈,卖杂货者众多,卖糖人的、卖水烟的、卖风哨的、买橘子的,实属秦淮河最鼎沸之地,杀香月脚步快而从容,低头疾走,邝简拨开人墙,无声地指挥着河上卫兵桥上另一侧包围,自己则紧跟上岸。
邝简性格沉闷,抓人也不做声,一双眼只死死盯着杀香月。
杀香月目测心算,掠过茶水摊,随手提起一大茶壶的凉茶,紧接着一个甩手,拿茶壶当谷袋,精准地抛碎在刚刚那碍事的游船桅杆上!
那画舫正要过桥,帷幕绷得死紧又是极有弹性的防水帐,茶水碎在桅杆,溅上帷幕,骤然炸开四下的水花!
人群集体发出一声惊叫,只觉天降雨水瓦片,顿时手忙脚乱!邝简情知不好抢上一步就要制服杀香月,杀香月却游鱼般迈开大步,桥上骚动的人群为他遮挡了几个弹指,可这已足够,他迅速脱掉外衣,随手提了件摊位的粗布衣裳,在卫兵合围之前,早已无声无息,融入人流!待邝简从人墙中挤出,秦淮两岸,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喧嚣沥尽。
金陵夜晚的繁华被远远抛在身后,城西辉复街上,门吱呀一声开了——
杀香月飞速地踱进漆黑的小院,十里奔逃,还没喘出一口气,忽然一股巨力扼住他的喉咙,把他推到墙上!
一个他以为早已甩脱的人气喘吁吁地从他的小院中现身,夜色中一双手死死钳制着他,声音低沉而危险。
“杀香月,你不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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