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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漏偏逢连夜雨,杀人案还没有着落,现在又来一桩劫持案。
听事厅正中,四五人有男有女地焦急等待着,邝简目光一凝,认出打头的人是叫佛楼的老板谢斌,此人只六尺身高,然四肢敦实、气度不凡,据邝简所知,秦淮十六楼其中五楼都是此人管辖运营,与金陵礼部关系匪浅。邝简没有料到,琉璃珥失踪,居然劳动这样的人物亲自报案。
“小邝捕头,这一定是有预谋的。”
谢老板拱手一礼,也不多寒暄,快步随着邝简于长椅坐下:“琉璃珥乃我叫佛楼的头牌,刚发生一桩命案,人转眼便没了,定是有人劫持了她。”谢斌一拳擂在桌上,语气十分地急迫,“小邝捕头,此女户籍是在礼部存档,我谢某丢不起,您可得多加劳累,替谢某一定找到!”
老板亲来了,叫佛楼今夜主事,琉璃珥教习姑姑等一众自然也跟来了,谢斌有力地一摆手,各人立刻向邝简说明起来龙去脉。
主事颌下一把山羊胡子急速地颤:“邝捕爷,应天府的规矩小的懂,捕爷您说报官,我们立刻去了,官爷们来之前场地一点都没破坏,成差爷要把尸体抬走的时候,小的知道肯定要找琉璃姑娘做口供,就喊人去一楼请,结果没想到打开门发现人便没了……确定。是掳走的,不是姑娘去了哪里,她屋中东西散乱了一地,明显是贼人趁她休息时掳走的!”
琴姑:“老身是琉璃的琴姑教习,今夜老身一直都在。要说也是姑娘可怜,胡军爷惹了亡命的凶徒,那人偏选个这样的地方刺杀,凭白的大活人忽然就浑身是血地倒在了她身上……哎,后来人涌了进来,老身搀着姑娘赶紧下楼回自己的屋中定神,姑娘自己在屋中梳洗换衣,老身则在屋外等候着,老身猜想,怕是姑娘见了那凶徒的容貌,凶徒跑了一半这才想起回来劫持,好不让姑娘泄出他的消息去!造孽呦……造孽!”
邝简没有琴姑嬷嬷那么声情并茂,听毕,开口问了下琉璃屋内情况,许是太过熟悉的缘故,琴姑说了半天说不到重点,邝简便让人先上一壶茶来,收拾收拾那满是瓜子皮儿的桌子,瞧见钱锦有条有序地外面转悠,径直走了过去:“琉璃珥的屋子什么情况。”
钱锦早有准备,立刻上报:“属下看过了,琉璃珥的屋子沿着河街,在叫佛楼一楼的最里间,屋子二十步见方,中间一条屏风阻隔,我们进去的时候里屋地面上散乱着字画、枕榻被褥还有刚换下来的沾血衣物,外屋东西不多,桌上除了正常的首饰,花草,还摆着砂锅药罐,屋内清苦气浓重,房门正对着贴着铜壶漏斗……成大哥带着尸体先行一步,我陪着叫佛楼找过一圈之后才确定人是真不见了,这才带着他们来报案。”
钱锦就是这点好处,他经验不足,很多时候抓不住重点,但是所见过目不忘,现场基本上可以原封不动地复述出来,心也比寻常的差役细一些。
邝简原想称赞一句“很好”,结果钱锦话锋忽然一转:“这样看的确不是杀匠师吧,真正的凶手很可能当时跳出窗外并没有急着逃遁,而是躲在了哪里,看着骚乱过后,又潜进琉璃珥的房内把人打晕带走的。”
钱锦这个猜测直言了两案都是预谋作案,比琴姑的说法靠谱许多。
可邝简不满地看了钱锦一眼,心道这只灰兔子怎么回事?用得着他帮杀香月说好话?
“这些之后再说。”
邝简拍了下他的帽子:“飞鸟传信,让成大哥他们在秦淮河向东口严加排查有女子出行的游客,女子身高六尺三四上下,肤色苍白,很可能出于昏迷或被劫持状态,凡无身份文牒,或身份文牒可疑者全部扣下,传秦淮铺兵守卫,封锁武定桥到长安街所有巷口,马车不管辔头颜色全部停下来检查,以病由相托急于出坊出城者尤其重点检查,还有,派一个人去高座寺金溪茶酒楼,让他们把今天送吃食小舢的带回来——记住了吗?”
邝简思维周密,语速之快与决断之快,都同样惊人。
钱锦斩钉截铁地答:“记住了!”
邝简短促地拍了一下他的后心:“快去!”
夜还未过完,距胡野遇刺刚过半个时辰,钱锦快速地写好字条,机关鸟一个个划破夜空飞将出去。
成大斌带人出发有两盏茶的功夫,想来是已经到了待命地点,只要接到后方指令便可以立即行动。
钱锦几个月前被邝简挖进应天府,一直被安排在刑房看案卷,他不懂邝简当时把他挖来的用意,想着反正衙门里有的是能人,四爷或者邝头任何一人坐镇,就算是大海里找针尖,都能让他们淘筛出来,可年初正月时衙门里人手不足,他被赶鸭子上架,四爷强行让他分析案情传讯,他当时两眼一抹黑,直言自己根本看不懂那些快速整合上来的消息,甚至不明白那些消息到底是怎么采集来的。
邝头后来听了,没说什么,三月始逄府案发,便带他亲自走一圈现场,让他笔录,之后这近一个月,只要是有合适的机会,差役们就会带着他走上一圈,现在他从前线回来,再到后方,就忽然明白了四爷说的意思:一个人在前线,可以千钧一发间随机应变,可他看不到事情的全貌,很容易被眼前事物带偏了重点,所以后方之人的运筹帷幄在此时就变得尤为的重要。
可后方也并不是那么好呆的,后方的人得到消息,要用最快的速度抽取出最有价值的信息,给出最准确的判断。这些人不用舞刀弄棒,但是一定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然一点点的误差,都会影响前线行动,而错误的判断,直接会导致谬以千里的结局。
邝简为节省时间,没再让教习姑姑天女散花似的自己说,而是他来提问。
“琉璃珥受惊了,你为什么没有陪她一起进屋?”
“说来伤心,”那琴姑一副好脾气的语调:“老身虽将琉璃看作亲生女儿,但是琉璃与我并不亲近,她说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我便只能守在外面了。”
“你在门外确定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嚒?”
“没有。”那琴姑斩钉截铁:“老身猜她一定是刚躺下就被人敲晕了,琉璃是个纤细的姑娘,胳膊就那么一丁点粗,一个壮汉掳她就是轻飘的事情,也不会弄出多大的声响。”
邝简展眉,没说什么,心道一个姑娘刚刚眼见一场凶杀,谁能一下子睡着?她屋内字画被褥散乱一地,怎么可能弄不出声响?
今夜叫佛楼热闹,这琴姑八成是贪看没有过多留意琉璃珥。
“你想一下,有没有倾慕琉璃珥的客人,昨夜刚好在叫佛楼?”
谢老板挑了下眉头,邝简的提问俨然将怀疑引入了另一种情况:“捕爷是什么意思,您是说琉璃是被……”
邝简没有表态,只是露出一个微妙的眼神。
琴姑立刻道:“有的有的,印象里就有三个,昨夜刚出事的时候,老身扶着琉璃出来,就有人在别的隔间说风凉话,说琉璃真晦气,军爷嫖个娼还死于非命,老身抬头去看,那是周善家的不成器的,年纪四十了,瘦得跟孤魂野鬼似的,那是破落户,爱讨女人便宜,又买不起琉璃,人群里有人讥讽他毛手毛脚,他反而立刻大声回骂了一句,说琉璃自己以为自己是什么货色,犯得着他来摸她的奶子……诶,真是污言秽语,当时琉璃因为命案吓得浑身发抖,根本也顾不上这些,偏偏是汪小衙内听到了,气不过,立刻替琉璃出头,跟周善厮打起来,琉璃说要回屋中休息,这个时候,姓傅的考生过来献殷勤,问琉璃怎么样,哎,他当自己是谁,老身平生最讨厌这样只聊聊不花钱的穷举子,会拈几句酸诗花言巧语,会做两幅画,就以为能骗到姑娘了……后来官爷们就来了,估计是怕惹官非,这三个人随后都离开了……捕爷,喜欢琉璃的人很多,这三个今夜我是有印象的,至于还有没有旁的,老身我就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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