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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闪雷鸣,倾盆暴雨。
临夜,罩木桌的大油布破开一条大口子,杀香月找不到补替之物,便拽着邝简一起冲进暴雨里,一人板着一角将那硕大的桧木往屋里抬进。那大桌足有二百斤,是世上难得一见的整块桧木削成,杀香月初来金陵时一眼便相中了它,硬是花了大价钱才把它搬回家里。
暴雨冲淋,潮湿的桧木在屋中透出淡淡的芳香,杀香月“唰”地揭开聊胜于无的油布,只听哗啦啦一阵乱响,上面的木质摆件应声倒了一片——那是整座金陵城的木质小件,晚间邝简在家里里屋处理公务,杀香月就在外间画图纸和刨小样,短短一个多月,一座城池已初具规模——杀香月见状,当即单膝跪在地上重新捡拾摆放起那些小样,邝简点来烛火为他照明,火光所过之处,照亮满城狼藉——
东水关塌了,最为繁华的商贾地带连通着十里秦淮河全部翻到,鸡鸣寺、朝天宫的高塔半腰拦截,独有大报恩寺还在城中紧紧立定着脚跟,在城中与应天府遥相呼应,至于镇淮桥、玄津桥等沟通要津,亦是全部东倒西歪,遑论跟他们勾连的长安街、成贤街、大纱帽巷……
仿佛某种不详的谶兆,邝简看着那一排排倾倒的街道河流,低声问:“如果要拿下金陵城,你会怎么办?”
收拾木件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杀香月抬头,默默在烛火中与邝简对视。
许久,他很认真地问:“你问哪个月?”
门窗被狂风骤然吹开,邝简心头猛地一撞。
他看着那双妖异又狭长的眼睛,没有去管那疾风:“五月。”
杀香月把湿透的头发解开,摇头抖了抖,手指滴水地点了点桧木桌的边缘:“如果是五月,那就用水攻。五月五,端午汛,只要同时毁掉城边十五道闸口,即可水淹金陵城。”
外面忽然间有闪电划过,整间屋子霎时被映得雪白——
邝简沉声再问:“那六月呢?”
“唰”地一声,沤黑的旧草席被人一把掀开——
此处没有一点光,火折子一晃,紧接着又迅速退开,粘稠浓郁的黑暗里,人在其中仿佛像是沉入了一方墨池,朱十等人掩住鼻子,迎面闻到一股刺鼻的硝石和硫磺的味道。
“知道这是什么嚒?”
隐隐地雷雨声中,靳赤子捻着一豆火光,站在昨夜为死者安灵的二楼,短促地笑问。
“六月干燥,居民饮水多,慢的可以水井投毒,快的就用火药,先炸武定桥阻断卫兵营营救,再炸应天府、大报恩寺引起骚乱,其次东水关的骡马船舶集散地,切断交通,之后就随便炸,既可以选长安街、崇礼街、玄津桥上的官署官衙,也可以在城西柏川桥外的火药工坊……”
连绵雨声中,杀香月镇定地点着桧木桌案。
邝简只觉得一股无可阻挡的寒意包裹住了全身,他克制地抱住手臂:“这些都是城池守卫的的重点,就算可以引爆火药,你们又要如何事先躲开盘查?”
轰隆一声,远方的天空,又是一道闷雷。
杀香月默默地看了邝简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反问:“当年大明尚未定鼎,金陵元兵未靖,你们太祖皇帝是如何拿下的金陵?”
宛如天公的号令,雷声过后,只短短的一瞬间,雨势便变得更急更密,天地间一片噼啪的瓢泼之音——
杀香月缓缓道:“这世上多得是能工巧匠,多的是营建机巧,当年金陵城门、瓮城、内外高墙、要路、津桥,所有的布置,哪些还能利用,哪些还有留存,兵部的图纸未必说得清楚,可这些,总有人清楚——太平教想在里面藏几个人,又有什么难处?”
他一点不像是开玩笑,表情与子母桥上抬手杀人的表情一模一样。这才是太平教的真面目,有人手,有武器,有布局,杀香月掩护身份是匠师,可见他义父对他的教养,早有安排。
邝简的喉咙忽然感觉到一股紧绷,他不解地问:“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一股极肃杀的气场从周围围拢过来,眼尖的新教徒扬起脖颈,盯着这整个二楼货仓中垒起的满墙大桶,情不自禁发出一阵呼声:“这是……火,火药!”
靳赤子从容地笑了笑:“不止这些。”
货栈偌大,一道道双排木梯延伸至远方,靳赤子转身,大手依次掀开身边最近的草席子,众人情不自禁地追随过去,只见那矫健的男人用力抓住那箱子上的小小把手,一箱接着一箱地用力翻开顶盖,金属摩擦着传来一声接着一声的嘶响,硕大的木箱盖被哐、哐、哐、哐地翻开,火折子一照,照出一整片生铁涌动的寒光!
“这是……!”
朱十感觉到胸口的血在涌动,炙热翻滚得就要喷薄而出!所有年轻的信徒都惊呆了下巴,那箱子里的不是别的,是盔甲、是铁盾、是弓弩、是长箭、是弹药、是枪支、是长短铳!……有了这些,他们能杀他们想杀之人,有了这些,他们能荡平镇府司,荡平所有欺凌他们的陌生人……!
寒光慑人,这些冰冷的铁器,忽然在他们晦暗不明的人生里,豁然间,指明了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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