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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周行云的过去(上)
&esp;&esp;周行云一夜没睡。
&esp;&esp;从酒店出来时是凌晨三点半。他把大衣裹紧,在空荡荡的街边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车还停在酒店的车库里。
&esp;&esp;他没有立刻回去取,而是沿着他们昨晚走过的路,走了一个多小时,走到脚底发麻,走到手指冻得失去知觉,才驱车回了北四环的家。
&esp;&esp;回到家后,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处理了一会儿工作,便坐在沙发上等天亮。
&esp;&esp;刚过七点半,他就又出门了,却不是去上班,而是去见一个人。
&esp;&esp;他的心理咨询师。
&esp;&esp;周行云的心理咨询师姓陈,叫陈子衿,是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女性。
&esp;&esp;瘦瘦的,个子不高,齐肩的黑发总是随意地扎着。她不化妆,戴一副细框眼镜,穿衣服以素色为主,让人一见便觉亲近。
&esp;&esp;陈子衿本科和硕士都就读于燕城大学的心理学系,然后去美国的paloaltouniversity,也即隶属于斯坦福大学的医学院读了一个临床方向的psyd学位。
&esp;&esp;后来在美国工作一段时间后,便因为个人原因回国了,没有进医院,没有进高校,也没有挂靠任何心理机构,而是用自己之前攒下来的钱,以及父母留下的存款在燕城郊区买下一间二层小别墅,将一层装修成自己的心理咨询室,安安静静地做个人咨询师。
&esp;&esp;她的session,一个小时便要一千块。
&esp;&esp;而周行云近两年来,除非出差,每周至少会来一次,状态不好时甚至会来两次。
&esp;&esp;陈子衿的咨询室的咨询室在燕城偏南部的郊区,离周行云住的北四环很远,路况好的时候也要开五十分钟,堵车的时候要一个半小时。
&esp;&esp;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了,周行云也不会找到她。
&esp;&esp;在陈子衿之前,周行云还辗转过六七个心理咨询师,却都没能奏效。不是他不愿意配合,而是那些人接不住他。
&esp;&esp;周行云的核心问题不是普通的抑郁、焦虑或者惊恐发作。这些都只是症状本身。而根源是他历时已久的复杂创伤,是人格底层的结构性损伤。它超过了许多心理咨询师的能力边界。
&esp;&esp;更何况,国内最流行、发展也最成熟的认知行为流派,根本不适合他。
&esp;&esp;后来陈子衿告诉周行云,他需要的是主攻心理动力学、并且经过不同流派整合训练的心理咨询师。因为只有心理动力学能够挖掘那些埋得很深的东西,只有整合训练能让咨询师在那些幽暗的深处不迷路。
&esp;&esp;同时,咨询师还需要足够的经验。如果从业五年之内就去贸然处理他的case,心理咨询师甚至可能会把自己搭进去。
&esp;&esp;在陈子衿之前的一位咨询师姐姐就是这样。
&esp;&esp;她只比周行云大两岁,履历和陈子衿一样光鲜——超级中学,2高校本硕,各种培训证书一大摞。不过就是少几年经验罢了。
&esp;&esp;可她才见了周行云三次,就发生了耗竭和过度卷入的问题,开始频繁做噩梦,甚至险些精神崩溃。
&esp;&esp;最后只能强行停止治疗。她流着泪对周行云说自己能力不够,推荐他找另一个人试试,那个人就是陈子衿。
&esp;&esp;==
&esp;&esp;咨询室不大,不过二十平米左右,但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对着小区后面的一个小湖。冬天湖面结了冰,能看到冰面上落着的雪和几只缩着脖子的野鸭。
&esp;&esp;屋里布置得很简单。一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一张单人扶手椅,中间铺着一块暗红色的地毯。墙角放着一盆琴叶榕,叶子油亮油亮的,长得很好。书架上除了专业书籍,还摆着一些陈子衿去各地旅游搜集回来的奇怪的小物件。
&esp;&esp;周行云准时推门进来时,陈子衿已经在扶手椅上坐好,面前摆着两杯热茶。
&esp;&esp;陈子衿抬起眼来,才看了周行云两秒,就察觉到他的状态不对劲。
&esp;&esp;但她没有刻意去问,只是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esp;&esp;周行云在沙发上坐下,习惯性地拉过旁边那条深灰色的毯子,盖在腿上,然后便陷入了持久的沉默。
&esp;&esp;但经验告诉陈子衿,越是这样就越不能催。
&esp;&esp;直到分针又走过五圈,周行云终于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我昨天见到她了。”
&esp;&esp;陈子衿温和地注视着他。
&esp;&esp;她知道这个“她”是谁,在长达两年多的咨询中,周行云曾断断续续提过这个女孩很多次。
&esp;&esp;“然后呢?”她轻声问。
&esp;&esp;可周行云又不肯说了,目光重新落在窗外那片结着冰的湖上。每次他的心理防御机制被触及,或者不想深入谈及一个话题时,就会有这样的本能反应。
&esp;&esp;其实近一年来,周行云好了很多,他们一起攻克了许多难题,周行云的惊恐发作越来越少,西酞普兰也开始减药量了,他开始越来越积极地解决问题。
&esp;&esp;可他现在这个反应,难免让陈子衿想起第一次见到周行云的时候。
&esp;&esp;即使从业多年经验丰富,周行云依旧是她职业生涯中相当具有挑战性的案例。
&esp;&esp;两年间,她是看着周行云一点一点慢慢打开的。
&esp;&esp;真的太难了,他太擅长保护自己的内心,甚至有时连自己都会骗过去。
&esp;&esp;她尝试过很多方法,许多技术,可效果却都不稳定。
&esp;&esp;真正的突破,发生在去年冬天,也是十二月,也是这样的天气,窗户上也结了一层冰花。
&esp;&esp;那天周行云也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对她说:“陈老师,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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