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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视线仍不清明,我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
很快,清凉的液体小心地润湿了我的嘴唇,顺着喉咙滑下,稍稍缓解了火烧火燎的痛楚。我努力集中残存的精神,终于勉强掀开了一条眼缝。
四下光线昏暗,我们似乎是在一处极其狭窄低矮的洞穴或地窖里,只有头顶一道缝隙流下些许惨淡的天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我偏头看向身侧,薛晓芝蹲在我身边,脸上血污和尘土交杂,眼圈红肿,发髻完全散乱,身上的衣裙更是破败不堪,只余眼中的关切和焦灼清明可辨。
她身后,影影绰绰似乎还有别人。
“我们……在哪儿?”我哑声问,每说一个字都牵动着胸腹间的剧痛。
“清虚观后山的一处废弃猎户陷阱下的藏身洞,”薛晓芝飞快地解释,声音压得很低,“追兵还在附近搜,但这里很隐蔽,暂时安全。”她顿了顿,补充道,“是……是你身边那位……应公子,最后用魂力模糊了我们的踪迹,我们才能逃到这里。”
应解!
我想起他在我昏迷前的状态,心脏骤然一缩,不顾剧痛着急地想要抬手去寻他——
“玉佩在这里!”薛晓芝看出来我在找什么,连忙将一直仔细收在手里的玉佩塞进我掌心。
入手冰凉。
但已不复平日那种温润的微凉,反是一种玉石本身缺乏生气的冰冷。上面的光华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极其微弱的一丝暖意萦在其中,若有似无。
“应解……”我死死攥着玉佩,试图在灵识中呼唤,却只感受到一片沉寂的虚无,以及轻到几乎无法捕捉的魂力波动,像是陷入了最深沉的休眠,又像是……即将消散的前兆。
禁制的反噬……他为了护住我,承受了绝大部分……
自责、恐惧、还有一股难抑的痛楚在胸口沸腾,我垂首不再言语,呼吸渐促。
我不该让他冒这个险的,都是我的错。
“他……”薛晓芝看着我的表情,欲言又止,语气愧疚,“都是为了救我……若不是为了打开那禁制……”
“与你无关。”我低声打断她,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做出决定的是我和应解,后果自然也该由我们承担,现在也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我重新调整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管疼痛和虚弱让思维变得迟缓,但我必须好好思考。
“过去多久了?外面情况如何?”
“约莫两个时辰。”薛晓芝看了眼头顶缝隙的光线,“追捕的力度小了些,但他们封锁了下山的路径,还在拉网式搜索。破影的人……没有出现,也没有接应。”她说到最后,语气泛起一丝自嘲和冰冷。
果然,所谓的盟友,在利用价值耗尽或风险过高时,便会毫不犹豫地舍弃。
“你身上也有伤,先处理。”我注意到她手臂上的包扎又渗出了血,脸色也苍白得吓人。
薛晓芝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简陋的水囊和剩下的金疮药:“我的伤不碍事。你先别动,我帮你看看。”她小心地掀开我身上盖着的外衫,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自己也低头看去。胸腹间一片青紫交加,有几处皮开肉绽,虽然被她简单处理过,但看起来依旧触目惊心。更麻烦的是内腑的震荡,每一次呼吸都泛出隐痛。
薛晓芝咬着嘴唇,动作尽可能轻柔地为我清理伤口,重新上药。她的手指冰凉,微微颤抖,但动作却异常专注。
“薛姑娘,”我闭着眼,忍受着药粉刺激伤口的刺痛,缓缓开口,“禁制里的东西……你看清了吗?”
薛晓芝的手停顿了一下,“只看到一团被黑气缠绕的光……还有,那种让人很不舒服的阴邪感。但游公子你似乎……”
“我感觉到了一些特别的东西。”我睁开眼,看着头顶石缝投下的那一线光,脑海中回放着那惊鸿一瞥,“那光团的核心,是极其纯净的魂力。但外面包裹的怨气和邪力,正在不断侵蚀它。而且……”我摩挲了一下掌心玉佩的断面,感受着那微弱的联系,“那魂力的波动,和应解……有某种同源之感。”
薛晓芝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同源?难道说……”
“薛姑娘,把你知道的,关于破影,关于你的友人阿沅当年想揭发的事情,还有清虚观、影梭、王府之间所有你察觉到的不对劲,都告诉我。”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我心中逐渐成型,但,还需要更多的线索来拼凑。
第58章再兴动乱
“还请不要隐瞒。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想活着出去,必须知道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我补充道。
薛晓芝与我对视一眼,眸中闪过一丝犹豫。
最终,决绝取代了犹豫,她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阿沅……本名林思沅,是城南林秀才家的独女。我们自幼相识,她聪慧果敢,最是嫉恶如仇。”
薛晓芝的声音渐渐蔓上哀伤,“四年前,时任京兆府司仓参军的柯焕背靠严相,官途一路高升,继而暗中利用漕运,将一批本该赈灾济民的粮食给替换成了劣等霉米,甚至还掺了沙土。而那批好粮被秘密转运,不知所踪。此事被阿沅无意得知后,她便下定决心要往下追查,隐约还察觉到柯焕背后似还涉及了一些更为隐秘和可怕的事情,与一些僧道方士有关,像在用某种邪门的法子,去处理掉一些‘不听话’的人,让其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世道上。”
“她收集了不少证据,想要告发,我曾劝阻过她,但无果。她太天真了,先去寻了柯焕的上级,那位上级表面安抚,转头就把她卖了!没过多久,阿沅就被扣上了‘勾结匪类、窃取官仓机密’的罪名,连夜被捕,不到三日,便传出她在狱中急病暴毙的消息。”薛晓芝开始忍不住哽咽,“我去收尸……她身上都是伤……根本不是因急病而死!”
她攥紧拳头,努力抑制着身体的颤抖,做了一个深呼吸,才接着道:“我散尽家财想为她讨个公道,结果却连衙门的大门都进不去。所有与阿沅接触过的人,要么三缄其口,要么离奇失踪。隔了不到半月,我再去上门求助她曾经的亲眷友人时,他们竟说从未识得过林思沅这号人!无论我如何追问,他们都摆出一副茫然无知的样子……就好像,好像林思沅从始至终都不存在,只有我知道一样……”
“也就是那时,我遇到了破影的人。他们找到我,说可以帮我复仇,揭露真相,但需要我提供一些帮助,比如利用我的绣坊收集信息,再比如……为一些特殊的行动提供身份掩护或机关支持。”
“起初,我只以为是找到了同道中人。他们确实给了我一些关于柯焕与其背后势力的情报,也帮我避开过几次麻烦。但渐渐地,我发现他们行事越来越没有底线,为达目的,牺牲他人毫不心慈手软。且他们对我追查阿沅案件需要核心证据的要求,也总是推诿敷衍……直到这次清虚观之事,才让我真正识清了破影这个组织究竟是何等卑劣。”
薛晓芝眼中泛上恨意:“他们明确要求我将你引来,说可以制造足够大的混乱来获取重要物证。我追问名单和证据的事,他们仍含糊其辞,说名单是扳倒严相一党的关键,而阿沅的证据……可能与名单有关,也可能触及了更深层的东西,让我不要多问,得手后自然会给我交代。现在想来,他们恐怕从未想过真的把证据给我,我只是他们利用来调动你和扰乱视线的棋子罢了。”
她苦笑,“我早该明白的。这世上哪有什么纯粹的‘正义组织’?破影和影梭,或许在本质上并无不同,只是立场敌对罢了。他们都在这泥潭里打滚角逐,为了权力,为了利益,什么都可以牺牲。”
“包括用邪术炼魂?”我冷不丁地问道。
薛晓芝浑身一震,愕然地看着我。
我忍着身体上的疼痛,缓缓坐起一些,背靠冰冷的石壁,慢慢梳理起线索:“柯焕倒卖官粮,所取得的黑钱流向清虚观。清虚观暗设禁制,封印炼化纯净魂力,影梭为其爪牙。王府赵总管和他的侄子赵亭与清虚观勾结,二人估计与柯焕关系也不浅。他们用引魂幽昙和邪阵镇压禾茵怨灵,而禾茵是为追查萧家案而死,萧家案又涉及军械……这些看似分散的事件,背后或都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我的思路愈发清晰,一个模糊的认知轮廓也慢慢浮现出来:“严相一党,不仅在朝堂上排除异己,贪墨军资,他们可能还在暗中进行着某种与炼魂邪术相关的勾当。我想,清虚观或许是他们的‘工坊’,而王府是试验场或原料来源地之一。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像阿沅,像禾茵,像无数我们未知身份的冤魂,他们的魂魄或许并没有直接消散,而是被某种手段给收集和镇压,甚至是……提炼。”
我想起水潭禁制下那被侵蚀的纯净光团和应解对其异常的感应,又意识到另一个更让人手脚冰凉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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