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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是从窗帘的缝隙间漏进来的。
不是昨夜那种冷白的月光——是午后的、带着温度的、把空气都照成琥珀色的光。
那道光斑落在床单上,落在她裸露的小臂上,落在她手背上那几根淡蓝色的血管上,把它们照得微微透明。
张爱育醒了很久了。
准确来说,她从凌晨四点左右浅浅地睡着,七点钟就醒了过来。
即使很困却没能合上眼。整个上午都在一种半梦半醒的恍惚里度过。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的身体是自动运转的,意识挂在很远的地方,只在需要做决策的时候才会被拽回来一秒。
可那种恍惚不是昏沉的,并非是由于过短的睡眠所致。
她的每一条神经都醒着,醒到了一个过分敏锐的程度。
现在的张爱育,亢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程度,也因为同样的事情而无法在其他事情上过多思考。
她怀孕了。
她要当妈妈了。
而且,怀上的是郭进一。
虽然那种作了极恶劣的事情的罪恶感与刺激仍然环绕着她,却有着一层覆盖在一切之上的情绪,幸福。
先是极其简单的、几乎不含任何复杂成分的幸福。
以常人的视角来看,怀孕所背负的沉重包袱根本就没办法让一个十九岁的女孩感到幸福。
但是,当她真正的意识到自己的肚子里将要迎来一个小生命,那种别人难以理解也难以体验到的母亲的本能,让她感到了一种平静的幸福。
然而,这种本该属于母亲,自然而本能的幸福,却因为不可描述的原因而变得暗流涌动。
并非是属于属于那些可以被放在阳光下接受所有人祝福的好事。
她的幸福不是白色的。她的幸福是一种更暗的、更浓的、带着焦糖即将烧焦之前那种危险甜味的深棕色,因为它的底料是罪恶。
是她昨晚哭着高潮时那些让她恶心又让她兴奋的认知。
是阻止缇娜与郭俊文相见,加以引诱后在排卵期并用自己的子宫拦截一个人的出生。
这些东西没有消失。它们还在那里。只是在经过一整夜的沉淀之后,从浮在水面上的浮渣变成了沉在杯底的糖浆。
看不见了,可每一口喝下去都能尝到那种甜到苦的余味。
罪恶的幸福。
一个能在犯下大错之后感到幸福的人,是不是代表她的道德神经已经坏掉了?
可她连害怕这件事的余力都没有了。所有的余力都被那种深棕色的幸福占用了。
十九岁的女孩应该在大学校园里赶早八、在图书馆备考、在奶茶店和室友聊哪个男生比较帅。
不是躺在一间穿越时间后租来的公寓里,肚子里揣着一颗由自己卵子和姨夫精子结合而成的受精卵,盘算着十个月后该怎么生孩子。
太沉重了。
可那种沉重在“怀的是进一”这个事实面前,奇迹般地变轻了。
如果她怀的是一个陌生人的孩子,一个和她没有任何前史的、纯粹的新生命,那会压得她喘不上气。
可她怀的是郭进一。是那个她深爱着的人。是那个笑起来右脸颊有酒窝的人。
是那个问她“手有没有割到”的人。她知道这个孩子长大后会变成什么样。
知道他的身高、他的长相、他的性格、他沉默时的表情和开口时的声音。
她知道他会成为一个好人。一个温柔的、克制的、值得被爱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会在八岁那一年,以表哥的身份认识七岁的自己。
这份已知,让一切都变得没有那么恐怖。
张爱育仰面平躺在床上。
换过的干净床单在她背下面平平整整的,散着洗衣液残留的淡香。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浅灰色T恤,下面是一条棉质短裤,这是她穿越时随身行李里最舒适的一套睡衣。
T恤的下摆微微卷上去了一点,露出一小截小腹的皮肤。
她的右手搭在那截皮肤上。
指尖碰到小腹时的触感和昨晚不同了。
昨晚的手指是沾着体液的、抖的、带着高潮余韵和罪恶感的。
现在的手指是干燥的、温暖的、安安静静的。
五根手指自然地弯曲着搭在肚脐下方,掌心拱起一个小小的空间,不完全贴着皮肤,像是怕压到什么似的留了一层空气的缓冲。
她的拇指慵懒的,像在捻一片花瓣似的轻柔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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