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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缠足”这三个字已经让古老太太十分震惊了,儿子居然还能“一二三”地说出道道,她十分不悦。在她心里,女子“缠足”,相夫教子,天经地义,这份执念早已根深蒂固,如今自己的儿子、儿媳居然要来撼动、甚至将其连根拔起,这怎么能行?绝对不行!
其他人不同意,她便自己想办法。她早早地从前院的吴家大婶那里弄来了两大团白布,藏在自己炕上的柜子里,又以自己睡不着觉为借口,偷偷地找村里赵大夫给开了点儿管睡觉的药。接下来的日子便是等待合适的时机。
终于,这天下午,丈夫和儿子都下地干活了,儿媳妇被李家媳妇叫去帮着缝被子,家里就古老太太和四个孩子。古老太太把喜兰拽到一边,说,“一会儿让你哥哥们出去玩儿,奶奶有好吃的给你,你吃完再走。”喜兰不知这里面的缘故,高高兴兴地守在奶奶身边,看着哥哥们跑出门也没跟着。
古老太太把早已磨成粉末的药混在一杯糖水里,又拿出几样事先准备好的蜜饯儿。喜兰欢欢喜喜地吃着,又把糖水一饮而尽。二十多分钟之后,便揉着眼睛说“奶奶,我困了。”
古老太太把喜兰抱在怀里,没过多久就哄睡了。其实一开始,她也是很担心的,给小孩子吃这药,也不知道放多少分量,多了怕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就得不偿失了,放少了又怕不起作用。现在,看着喜兰在怀里呼呼大睡,她的心稍微定了一些。
老太太把喜兰抱到自己屋的炕上,脱下孩子的鞋袜,从柜子里抽出那两团白布条,趴在炕上朝窗外看了看,没人!便赶忙一手拎起喜兰的右脚腕,一手握着右前脚掌就往里掰。谁知道还没等听到骨头断掉的脆响,喜兰尖利的哭叫声却穿透了她的耳膜。
还没等古老太太反应过来,喜兰早已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缩在柜子和墙的夹角中,手捂着脚,满眼惊惧,大声哭嚎。
古老太太伸手就要拽喜兰,可喜兰却一扭身,蹿下了炕,趿拉着鞋冲出屋外,没跑几步,便迎面撞上了个人。
在李家被子缝了一半儿,白色的线就没了,刘氏想起自己那里还剩了不少,就回家取,谁知道一进院子,就听到喜兰的哭叫声,她着急地颠着脚快走几步,就被从婆婆屋里冲出来的女儿撞了个趔趄。
喜兰见来人是妈妈,便站住不再跑,哭嚎声却比刚才更响亮了,边哭边喊,“奶奶是坏人!奶奶掰我脚!奶奶要弄死我!”
听到这话,刘氏就明白了个大概。看着喜兰满是泪水的小脸,听着她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刘氏心疼极了,她赶紧蹲下身,看女儿的脚,红肿一片,她试探着捏捏那只刚刚有过惨痛遭遇的脚,应该是没伤到骨头。刘氏稍微松了口气,眼泪却噼里啪啦地从眼眶里落下来,她站起身,刚要进屋和婆婆理论,却看见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讪讪地看着她,脸红一阵儿白一阵儿。
刘氏气得满脸通红,张了几次嘴,却还是闭上了,最后说了一句,“妈,你怎么能干这事啊!”说完便抱起还在大哭的喜兰,强忍着自己那双脚带来的不便和不适,进了自己的屋子。
虽然古老太太不想再提,但这事还是被傍晚下地归来的丈夫和儿子知道了。丈夫指着她破口大骂,骂她“老糊涂,居然为了缠脚给孩子喂药,简直是伤天害理!”一向孝顺的儿子也第一次翻了脸,在回屋之前撂下一句话:“我们喜兰这辈子都不缠脚,想咋疯就咋疯,谁要是再打缠脚的主意,亲妈我也不认!”
古老太太羞愤地哭了一晚上,大骂儿子不孝、媳妇不懂规矩、丈夫老糊涂,却也没能改变事情的走向。后来,缠足一事便不了了之。
这件事情对喜兰的影响,也仅限于那一个下午瞬间的剧痛和哭嚎造成的嗓子沙哑,没过几天,她又笑闹疯跑在哥哥们的身后,一双大脚继续“啪嗒!啪嗒!”砸在各个角落。
在古老太太幽怨又无奈的眼神中,喜兰一路“啪嗒”着长大,后来,长大成人的喜兰一直穿着40码的鞋。
隔壁老孟
古家隔壁住着一户姓孟的人家,搬来十几年了。
男主人老孟和老古年纪相仿,和老古典型的农民形象不同,他是个颇有些文气的中年人。读过书,搬来的时候,除了几样家当外,还有两大箱书,这曾经在村子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据说老孟之前在老家当过几年教书先生,搬到这里后,便一直在村里做会计。
老孟的父母走得早,只有一个哥哥在山东老家,多年不来往,已经失去了联系。妻子在小儿子三岁的时候便病逝了。这么多年,他一个人拉扯着一个女儿、两个儿子生活。所幸他父母去世的时候分给他不少的积蓄,再加上他做会计收入尚可,生活还过得去。
老孟的性格十分温和,话不多,总是笑盈盈、和和气气的。会计工作需要的细致耐心他都有,再加上一手好看的字,村里的人都说老孟是个有才的人。平时村里总有人来托老孟帮忙写信,给钱他也不收,说不算什么大事。过年的时候,老孟也总是提前裁好厚厚一沓红纸,挑吉祥的句子写成对联,村里谁喜欢便拿去,同样分文不收。于是,老孟在村里人的口中就成了“有才的好人。”
老孟的小儿子凡江,比喜兰小三岁,年岁尚小,眉宇间却透着些老孟的文气。三岁便失去母亲呵护的他,十分依赖大自己七岁的姐姐凡湘,每天安安静静的守在姐姐身边,听姐姐给自己读小人儿书,有时也坐在院子的角落里,看哥哥凡河同隔壁古家的孩子追逐打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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