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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如一下子拽过令超的手,把信封往他手上一放,说,“穷家富路,在外面用钱的地方比你想象的多,拿着,以备不时之需。再说,你头一回离开家,吃穿上再亏着自己就更容易想家了,姐每个月都发工资,自己一个人,也花不着什么钱,等你以后成了大画家,再连本带利的还给我还不行吗?”
令超拗不过,只好收下钱,笑着说,“大姐,我这回肯定好好学,你放心,你告诉咱爸咱妈也放心。还有,你不用惦记我,你要是没啥事儿就去看看二姐,咱家我就担心她。”
令如鼻子一酸,却还是忍住了,故作轻松地笑着说,“小人儿不大,想得还挺多,你就照顾好自己就行了,你二姐那边不用你操心,有我们呢,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好好学,咱家人等着你出息呢!”
回程的火车上,令如感到既轻松又沉重。轻松的是,不用爸妈费心,自己已经把弟弟安顿好了,长这么大,也终于能给父母分忧,能给家里帮上些忙了。沉重的是,这几天和令超独处的时候,听他说起了为什么突然决定要画画,那是他始终没有对父母说起过的理由。令如觉得,自从孔立新出事后,自己这对过去无忧无虑的弟弟妹妹,好像都一夜之间长大了,这成长是被迫的,是带着撕裂的疼痛的。过去在家,她总是站在父母一边,抱怨令美和令超不好好学习,不懂事。可现在,她倒是希望一切都不曾发生,没有被迫、没有长大,只有过去没心没肺、快快乐乐的他们。
令如看着车窗外不断闪过的村落和旷野,竟有些恍惚,二十多年的人生也如窗外的景象一般倏忽而过。曾经滚在一个炕上嬉笑打闹的兄弟姐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以大人的身份闯荡社会、为生活和前程奔波忙碌了呢?童年的记忆还那么清晰,那段无忧的岁月却早已无法折返,年华在每个家人的身上都留下了或深或浅的烙印,值得安慰的是,一家人始终是密不可分的一家人。
大姐离开后,令超开始了一个人的闯荡。在画班,他第一次知道,居然有这么多人喜欢画画,想要走上职业学画之路。这些人中有从小就拿起画笔的“老江湖”,也有艺考多年的“老油条”,像他这样完全没有学画基础的人,是独一份。这回,他终于知道,他给自己出了一个怎样的难题,但他完全没有后悔之心和退缩之意。来都来了,学呗,学不好还学不坏么,考不上是正常,能考上就是赚了,这买卖,稳赚不赔,划算!
令超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个好心态,这足以让他在鲁美画班心无旁骛地安下营,扎下寨
艺考之路
后来,人到中年、小有成就的孟令超在接受一家美术杂志采访的时候,被问起自己的艺考之路,他才发觉,那段当时并不觉得多苦的画班儿生活,如今回头去看,竟是那般匆忙且无望。
画班里的每一个人都不确定自己能否考得上理想的院校,每一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如此这般换来的未来在何处,或者说,能否换来一个称心如意的未来,为着一个虚无的目标和想象中的未来,每一个人都铆足了劲儿往前奔。
鲁美画班请的老师都是本校各专业里教学能力极强的那些人,他们更了解艺考的规则,也更擅长在短时间内帮助这些学生掌握应试技巧,当然,教师的努力是一方面,更多的还是要靠学生的天赋和艺考前的努力。
那个年代,画班的老师是不给学生分等级的,大家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报班,初级、中级、高级,全按自己实际情况来,教师只负责讲课和点拨。令超给自己报的是中级,他觉得自己虽然从没系统地学过,但怎么着也算画什么像什么。但是进入中级班刚刚一上午,他就发现,自己的盲目乐观简直可以算得上是愚蠢的自大,喜欢和专业完全是两码事,那些专业的画笔型号他完全分不清,更不用说专业的构图。他看着身边那些学生从容地切换着不同型号的画笔,在画纸上简单几笔就勾勒出那些复杂的石膏像的轮廓,挫败感一下子侵袭上来。
中级班素描老师看着笨拙地捏着画笔且一筹莫展的令超,不停地摇着头,说,“孩子,你要是一点儿基础都没有,还是从初级学起吧,画画这事儿来不得半点儿投机。”
一语点醒梦中人。令超一下子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所在,从决定学画画,到来鲁美上课,他整个人都是飘着的,凭着一时兴起,凭着一腔孤勇,他真的以为能在课本上花个花鸟、漫画就是个画画天才了,真的以为一个毫无基础的人,突击几个月就一定能够跻身到那有限的录取名额中,简直可笑得离谱,滑天下之大稽!
当天中午他就到报名处提出要换班。当时鲁美画班是按照学生自己想上的课节数卖票的,一节课十块钱,交钱换一张票,想上多少节,就买多少票。令超把手里还剩下的九张中级票都化成了初级的。
在初级班,虽然难度降低了,但也不是完全从零开始,但最起码令超凭着那一点点天赋勉强还应付得来。后来想起这段经历,孟令超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厚着脸皮坚持下去的,他至今还记得初级班的老师用一种看怪物的眼光看着他用写字的姿势握着画笔,在画纸上旁若无人地挥毫,嘴角甚至还带着那么一点踌躇满志。现在想想,他真是感谢自己当年的无知者无畏,否则,也不会有后来的人生。
在画班的日子,是令超二十年来过得最充实的时光。他从未感觉到时间如此不够用,每天一大早睁开眼睛,简单洗漱、随便吃口饭,就直奔画室,一画就是一整天,午饭也是匆忙解决。有时画着画着整个人如入定一般,还会忘记吃饭。每天晚上他都是最后几个离开画室的,那时候画室打更的是一个姓李的大爷,每天晚上十点左右,他都会扯着嗓子在画室的走廊嚷嚷,“走了走了,要上锁了,快回去睡觉吧!明天再来!”许多年后这声音还在令超的梦里响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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