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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来躺在床上的时候少南问他:“上回去看电影是什麽时候?”书卿想了一会儿说:“三月,嗳,二月,那张片子叫什麽来着?”少南嗤地一笑,“这麽久,早忘了,反正不大好看——今天她们去看的那部,明天我们另外买票子再去。”
书卿道:“明天不好,你姐姐才问你你不去,现在又要另买。”少南撇撇嘴道:“她是她,我是我,现在就只说你跟我的事,明天到底去不去?”书卿道:“听说这张也不好。这样,等到下个月,下个月底我买好电影票叫你。”少南把头从枕头上支起来,道:“干嘛一下子到下个月?”书卿忍不住微笑起来,“一场电影都等不及?”少南警觉地道:“干嘛神神秘秘的?”书卿含糊道:“没有。”少南马上翻起来坐到他身上,“说不说——”两只手搓他的脸,笑道:“哪有你这样的人。”
书卿道:“我新近找到个事。”少南一挑眉毛,“哦?”书卿道:“薪水倒不值一提,是汇丰的会计股,他们正好要一个人,立刻就能做的,过几天就去。虽然几十块钱,比国立银行站柜台好。”
少南似乎是冷笑了一声道:“现在当然只有他们赚得动,四处撒钱,不过只给英国人。去年宋家工厂里要用一笔款子,汇丰咬死不肯贷,後来才听说他们投了自己的造船厂。”书卿已经听出他不高兴,说:“话是没错,但人总要吃饭吧?有骨气也不是这麽个有法。”劝哄的声气。少南已经往旁边一滚,躺回床上,拉过他一条手臂搁在自己脖颈下面枕着,不吭声了。
书卿没说出来的话是,再拿少南的钱就太不像话了,贴补家用还勉强成立,要是看电影,那钞票就像烫手似的,怎麽也该等到拿正经薪水——做苏南的家庭教师显然不能算一份正经的职业。少南不爱听他提钱,一提就把两只眼睛往天上斜着一翻,嘴角带着点不耐烦的笑意。当然是不在乎钱的人才能不介意钱,也看不得别人介意钱。
下午太阳转过去了,房间里暗下来,黄昏似的,又阴飕飕的发冷,白窗帘鼓着。楼下大门“咔哒”一响,听得女佣掐尖喉咙叫:“宝宝到家啰!”逗弄秀南的孩子。秀南她们去看电影,倒把孩子和女佣留在这里。
少南露出一种嫌弃的神气,咕哝一声“吵死了”,慢吞吞爬起来,开衣柜挑了一件青黑的丝质衬衫。袖口两粒袖扣,是书卿送的那对,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在房间里不到一个钟头,衣服却换了一身,给人看见当然有点尴尬,但虞家现在过西式生活,也并不显得太突兀。少南站在床边系扣子,睨着他笑道:“为什麽这样看着我,嗯?”
书卿把手钻进他衣摆里道:“我笑你跟小孩子置气,你也是小孩子?”少南坐下来,是咕咚往被子里一陷,气呼呼地,翻了个白眼。他们实在难得有秘密的空间,周围总是闹烘烘一大堆人。
少南道:“像我们这样,要是偏偏特别喜欢小孩子,那可怎麽办呢。”书卿笑道:“我还蛮喜欢的。”少南点点他的胸膛道:“你跟我在一起,是不会有小孩子的。”书卿道:“那我去捡一个。”
过去少南提起在德国的见闻,说白人最喜欢收养孤儿,不像中国男人最忌讳替人养儿子,是一种宣示所有权的象征。书卿过後想起来,从前他一叫“爸爸”,谢洪升就要打人,当然是因为他自身就等同于一种嘲讽,不亚于提醒对方戴了绿帽子,尤甚于娶一个来路不明的下堂妾做老婆。日子久了,书卿也就怀着一种报复的心理——等着罢!我非得养一个跟所有人都毫无关联的孩子叫你们看看!
少南笑着瞪了他一眼道:“捡一个,你当是弄堂里捡只猫哦,那麽容易。”可是紧接着却滔滔不绝地畅想起以後的生活,遮掩不住兴奋。少南的眼睛亮晶晶的,说道:“书卿,将来我们一定去美国走一走,看看什麽是自由。”
从电影片里七拼八凑出的美国是没有穷人的,到纽约的邮轮穿过大西洋以後,是在一个湿漉漉的清晨开进港口,隔着老远就可以看到自由女神的雕像,从雾气里把火炬高高擎出来。大船每天运送成千上万的穷小子去西部淘金,无数帽子在雕像前飞上天空,年轻人抱着头,激动得瞎哭一通,这是下只角鸽子笼似的窗户里孕育不出的画面。少南又说:“而我们,书卿,我们去荷里活,去看派拉蒙拍电影。书卿,你看着美国人拍的电影不觉得奇怪吗?同样是叽里咕噜一大堆孩子,但他们并不扭曲,没有一出生就背着上一辈的债务。”
书卿笑道:“你觉着自己背了债,人家还要喊你作讨债鬼,哪有这麽可笑的家庭关系。”
少南就搂住他,在他耳朵旁呼哧呼哧地苦笑,两个人鬓角的短发戳在一起沙沙地缠磨。
将来——如果将来只有他们两个,两个男人构成一个家庭,将来的上海能够容纳他们麽?将来的纽约能麽?想不出来,对话就在无言的亲昵中结束了。但书卿仍然觉得迷惘。提这些干嘛?收养小孩子,出洋,派拉蒙……少南连在自己家里公开化他们的关系都不愿意,畅想这麽一场虚无的将来又有什麽意思?
但那些在雕像前飞起来的帽子落不下去了。像电影片放到最後一秒的定格镜头,往後全是职员表,所以那戛然的一收让人记得特别久。书卿的“将来”里已经有一部分,搭上一班乌烟瘴气的邮轮离开上海,越过租界区,越过太平洋,再也回不来了。少南描绘给他的那些留洋的生活,约等于一个理想化的符号,甚至少南站在他面前,就已经是个理想化的代表。书卿有时候想,其实他们不该离对方的生活太近,近了只有徒增期待。少南是少南,他是他,把自己的生活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未始不是一种卑劣的狡猾。
书卿带着那种对自己的鄙夷抱住少南。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柜子上一只黄铜西洋座钟的指针细微地“喀嗒”一声,接着“铛啷啷”地敲起来,警示般令人不得不扭头看着它。
书卿说:“我该走了。”却迟迟不动。雪青的被子像暴雨前的云似的揉成一大团,凉咝咝的少南的衬衫,从袖管里伸出来钻进他胸口的手臂,都是冷的,就像给这夏天宣告终结一样,银幕上一个硬梆梆闪动的“完”。
书卿突然用力箍紧了少南,少南的头颅歪过去埋在枕头里,急促地喘息。少南闷声问:“书卿,我们什麽时候都在一起吗?”
书卿顿了顿才答他,把倏然冲上来的一阵哽咽绕了过去。他想少南大概也後知後觉,发现了这故事的不合理之处,但他仍然装作没听懂,说:“嗯,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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