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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芙蒂蒂王后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卡梅斯,肩膀绷紧得像拉满的弓弦。窗外的欢笑声渐渐远去,议事厅内只剩下她压抑的呼吸声和油灯芯燃烧的噼啪轻响。
卡梅斯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耐心得像一块沙漠中的岩石。他知道,种子已经播下,现在需要的是让恐惧和算计的毒液在尊贵的王后心中慢慢发酵、蔓延。
良久,纳芙蒂蒂缓缓转过身。她的脸上已恢复了几分太阳女王的冷峻,但眼底深处的震荡与挣扎无法完全掩饰。
“另一条路?”她的声音干涩,“祭司,说明白。”
卡梅斯直起身,目光低垂,避开直接的视线接触,显得愈发恭敬而神秘:“陛下,世间并非只有送往异邦或留在国内这两种选择。阿顿神的意志浩瀚无边,有时会以我们凡人无法理解的方式展现。譬如,一种永恒的安眠。”
“永恒的安眠?”纳芙蒂蒂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边的帘幔。
“一种无痛、宁静的离去,”卡梅斯的声音如同吟诵诗篇,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韵律,“如同最甜美的沉睡,远离尘世的一切纷扰与玷污。公主殿下将永远保持您此刻所见的纯洁与美丽,她的灵魂将在阿顿神的金色光芒中得到永恒的庇护与安息,而非在赫梯的蛮荒之地枯萎凋零。”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这难道不是对公主殿下最慈悲、对埃及最负责的守护吗?”
纳芙蒂蒂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她当然听懂了这华丽的辞藻下血腥的暗示。她的手在微微颤抖。弑亲?毒杀自己的亲妹妹?为了权力?为了未来?
“不……”她下意识地抗拒,声音微弱,“这太……”
“这是最艰难,也因此是最伟大的牺牲,陛下。”卡梅斯迅速接口,堵住她退缩的可能,“为了阿顿神的荣光,为了法老的血脉,为了埃及的永恒稳固,这是一种神圣的献祭。将最完美的祭品,在最完美的时刻,献给至高无上的太阳。”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蛊惑:“想想图坦卡蒙陛下,他还那么小。想想那些隐藏在阴影里,时刻准备扑上来撕碎您一切成果的豺狼。想想公主殿下若落入他们手中可能遭受的屈辱。陛下,有时候,最深的爱,必须以最决绝的方式呈现。”
纳芙蒂蒂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象牙镶嵌的座椅上。她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理智、恐惧、母爱、对权力的渴望、以及那残存的一丝姐妹亲情,在她心中进行着惨烈的争斗。
卡梅斯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知道,胜负已定。恐惧和野心,永远是人性中最容易操控的弦。
终于,纳芙蒂蒂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是一片死寂的、冰冷的决堤后的荒芜。
“需要怎么做?”她的声音嘶哑,几乎听不见。
卡梅斯眼底掠过一丝胜利的寒光,稍纵即逝。他恭敬地垂下头:“一切交给我,陛下。您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送出那份‘祝福’。”
--工匠区,秘密作坊--
热浪、金属撞击声、汗水的酸味。与宫殿的奢华洁净不同,这里是力量的原始巢穴。
卡梅斯领着纳芙蒂蒂穿过嘈杂的工坊,走向最深处一个被厚重布帘隔开的角落。他屏退了所有人,包括那个被割去舌头、眼神浑浊的老工匠。
角落里,一个小型坩埚正在炭火上加热,里面是一种粘稠透明的油脂。卡梅斯从怀中取出那个精致的象牙小盒,打开。一股奇异甜腻、却又隐隐带着腐朽气息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压过了工坊的金属味。
“梦魇之吻,”卡梅斯用镊子夹起一片干枯发黑的花瓣,它的形态诡异而丑陋,“努比亚沙漠深处,只在血月之夜绽放一次。它的精华,能赐予最深沉的安宁。”
他将花瓣投入坩埚。花瓣接触油脂的瞬间,竟发出轻微的嘶响,迅速溶解,将那油脂染成一种诡异的、带着虹彩的淡金色,甜腻香气愈发浓烈。
与此同时,老工匠正在工作台上小心翼翼地进行最后一道工序。黄金铸造的圣甲虫身躯已经完成,虫翅覆盖着湛蓝珐琅,脉络精细无比。虫身被巧妙地镂空出一个微小的腔室。旁边,那颗硕大的鸽血红宝石在昏暗光线下,内部仿佛有熔岩在缓慢流动,美得令人窒息。
卡梅斯用一根细如发丝的空心金针,精准地吸取了那已经冷却凝固的淡金色毒脂。他的动作稳定得可怕,眼神专注得像在进行最神圣的仪式。他将金针小心探入圣甲虫的镂空腔室,缓缓将毒脂注入其中。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充满了令人头皮发麻的邪恶感。
随后,他示意老工匠将红宝石覆盖上去。宝石的底座经过特殊处理,完美地密封了那个死亡的腔室。黄金爪扣紧紧抓住宝石边缘,一件绝世珍宝与弑亲凶器的结合体,就此完成。
当老工匠将完整的项链捧起,链节闪烁着冰冷沉重光泽时,卡梅斯接过了它。他凝视着那颗红宝石,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表面。那一刻,他眼中流露出的,并非对艺术品的欣赏,而
;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占有欲和创造者的满足感。
“永恒的礼物,陛下。”他转身,将项链呈给纳芙蒂蒂,“它将守护埃及的未来。”
纳芙蒂蒂看着那躺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项链。它华美、璀璨,是任何女子都无法抗拒的诱惑。但她感受到的,只有刺骨的寒意和令人作呕的甜香。她的手颤抖着,迟迟无法伸出。
卡梅斯只是静静地捧着,等待着。
最终,纳芙蒂蒂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起了项链。冰凉的黄金链节刺痛她的掌心,那重量远超黄金本身,沉甸甸地压在她的灵魂上。
她没有再看卡梅斯,也没有看那老工匠,转身快步离去,仿佛要逃离这个罪恶的巢穴。
在她身后,卡梅斯对那老工匠做了一个极快的手势。一道寒光无声闪过,然后是身体软倒在地的沉闷声响。确保沉默的方式,总是最简单直接的。
卡梅斯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他的目光追随着纳芙蒂蒂离去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计划,已经启动。
--纳芙蒂蒂寝宫--
夜色深沉。纳芙蒂蒂独自坐在黑暗中,那个乌木盒子就放在她面前的矮几上。盒盖敞开,红宝石在从窗棂透入的微弱月光下,依然幽幽地反射着不祥的光芒。
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白日的决绝和冰冷已经消退,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噬心的悔恨。她眼前不断闪过梅丽特阿蒙清澈的笑容,耳边回荡着妹妹无忧无虑的笑声。
“为了埃及,为了图特……”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但这借口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那颗宝石。指尖即将接触的瞬间,她猛地缩回,仿佛那宝石是烧红的烙铁,会灼伤她,会将她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她干呕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苦涩的胆汁和绝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女小心翼翼的通传:“陛下,公主殿下派人送来刚采摘的莲花,说祝您今夜安眠。”
纳芙蒂蒂全身一僵。
片刻后,一束挂着露珠、清香四溢的蓝莲花被送了进来,静静地放在桌案的另一边。纯洁无瑕的蓝色,与那幽暗的血红形成了最残忍的对比。
纳芙蒂蒂的目光在两件物品之间来回移动,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最终,她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哀鸣,猛地伸出手,狠狠合上了乌木盒盖。
咔哒!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寝宫中却如同惊雷,锁死了。锁死了那份“祝福”,也锁死了她灵魂中最后的光明。
她颓然瘫倒在地,双臂紧紧抱住自己,仿佛寒冷彻骨。窗外,尼罗河水无声流淌,漠然映照着岸边宫殿里,正在悄然滋长的、永不醒来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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