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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宅人口旁支众多,她们还算是近的,可再怎么,又哪里能比得宁荣二府的富贵,她们孤儿寡妇的,若不是靠巴结着两府,也早就过不下去了。
眼看着妗姐儿一天大似一天,她不替她争个体面前程,将来自己的终身又靠谁呢。
婆子劝慰她道:“奶奶也不必伤怀,日子还长着呢,将来怎么样,此刻谁又料想得到,也该放宽心为是。”
一句话带出伤感来,胡氏叹道:“二爷也走了十来年了,想他走时,连妗儿的面都没有见……人人都说我克夫,可我偏不信这个命,可再不信命又怎么样,终究还是要受一辈子的苦。”说到这里,胡氏的眼眶早红了,声音也蒙上一层颤音。
婆子连忙扶上她,劝道:“奶奶快别这么着,那些个往事,早过了八百年了,还提干什么。人要朝前看,日子快好过了,妗姐儿今年过了六月,就是十六了吧,妗姐儿那模样,诶呦,满府同龄的姑娘,我瞧都不如她,等妗姐儿找了一门好亲事,奶奶的好日子还远不成?”
胡氏一面擦眼泪,一面笑着说是,“是这个话,可那孩子,脾气性格古怪,我一提这事儿,她就和我闹。况我寡妇家的,多少事情不好出面,原想指望她舅舅说和说和的,年初我就提过一回,可我看他那话头,不愿管似的,我也正也为这件事为难,想着该怎么办。妗儿的亲事,是我最悬心的,倘或找个没指望的,我们娘俩这一生,岂不完了。”
婆子思忖半日,忽然道:“依我说,大姐儿这事,奶奶该求求这府里的太太才是。毕竟大姐儿也是贾门的女儿,敐二爷算起来,还是大老爷二老爷的兄弟呢,这事儿奶奶要是一和府里太太说,倘或再遇上老太太也在场,就更无不好的了。只是这事儿,是求大太太,还是二太太,奶奶得细思量才行。要是遇上一点偏差,将来也只怕是不好掂对的。”
胡氏想她这话,也自然是明白她的意思。
大房二房不对付,她要是求错了人,不但要赔上妗儿的终生,再者得罪了哪个太太,将来她们连立足之地也没有了。
胡氏抹着帕子将眼泪擦尽,脚步愈加地放慢,细思量半晌,心里也打定了注意。
她咬着唇,停下脚步,两手作拳上下一锤,笃定道:“合该是二太太。”
婆子也笑道:“我原也是这么想的。要是成了,将来没准做成亲家,也不是不可的。”
胡氏听这话,立马反应了过来。
原来这婆子心里也早有算计,只是不好当着主子先说出来。
两人现如今都想到一块儿去了。这件事儿,断乎不能求大太太的,想来两位太太如何张罗这事,只怕会从自己亲戚里先排选一番,这二太太金陵王家,比大太太家里好了不止十倍,倘或真如这样所说,将来掂对成了亲家,靠着王家,比外面胡乱寻摸的,要好上万倍,不止对妗儿有益,自己在这府里,也更好过了。这是一石二鸟之计,再无不妥的了。
于是,晚间到了家。
胡氏先差人备了厚礼,又告诉贾妗,过两日要带她进西府,探望二娘。
这贾妗听母亲如此说,一猜便知是为了自己的亲事。近来母亲总为这事张罗,今儿说求哪个婶子,明儿又说叫舅舅帮衬,为着这事儿,光找人买礼物就不知花了多少。
她们孤儿寡妇日子本就艰难,她说过一回,可胡氏坚持说:“这些算个什么,钱就是要花在刀尖儿上,这时候不花出去,还等到什么时候。”
贾妗今年过了六月就满十六了,从小跟着寡母过活,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贾妗自小就比同龄人早熟,虽看着十五六岁,可言谈之间,那些二三十的妇人也不及她通透懂事。
再者,这贾妗是个极明艳漂亮的姑娘,高挑身材,一双桃花眼,斜眼望向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沉稳却又明眸善睐的贵气。
这也是有缘故的,胡氏嫁人不过一年不到,就死了丈夫,留下贾妗一个遗腹子,对这个女儿,她是千疼万爱的,日子再艰难,吃穿上即便拮据,也不肯在培养女儿上短缺一点。
胡氏因常在这两府里走动,所以对培养女儿,都是比照着这侯门公府里的规矩教养的,因又家世贫寒,倒又给这贾妗更添一层冷清孤傲的气质来。
贾妗是读过书的,所以比身边的姑娘都懂得不少道理。
她知晓母亲为她的亲事日夜悬心,可她总想着,这世道太不公,女儿家除了嫁人,依附男人们,难道就不能自己闯出一番天地来么?
母亲是寡妇,从小到大她见过多少冷眼,可这一切又与母亲何干呢?难道成了寡妇,就注定是女人们的错不成?
因此,每逢提及嫁人这件事,她总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可又怕自己太过激进,倒伤了母亲的心。
母亲抚养栽培她不易,她也知道,母亲是为了她好,因为没读过书,又短缺见识,所以才将她困宥在了闺门后宅里,不知外面的天地有多大,人又究竟可以有什么样的责任和抱负。
虽不甘,倒也还是随了母亲,在半月后,进了西府拜见了二太太。
这日,她们从东北门进府,先是去了二太太院里,路过夹道,行至一窗下,贾妗一抬头,看见窗格内的榻上,有一妇人枕着手臂半卧,纤细的手臂悬出去,手里拿着一本书,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两边穿堂挂着绫罗纱幔,被风刮得飞起来,房里一时无人,看着好不凄空之景。
贾妗不由地怔住,她停下脚,恍惚问:“娘,那是谁?”
胡氏隔着玻璃窗看了一眼,见人睡觉,悄声说:“她是珠大爷的夫人李氏,回头见了,称呼嫂子便是。这会子人正睡觉呢,你别声张。先过太太院里要紧,迟了,咱们今日就白跑一趟了。”
贾妗轻垂眼梢,来不及思量,就被母亲拉了往前走,可她下意识又回头,往那窗里又看了一眼,心下无限凄哀,只觉胸口发闷透不过气一般。
她喊道:“娘,人人都可见得她的床榻么。”
胡氏不假思索,脱口道:“寡妇家要守节的床榻,岂不人人可见么。”
贾妗心口抽得针扎了一下,被这“寡妇”两个字,直裹得喉咙口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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