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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刚才我说莱纳挂断电话的时候,你感到失望吗?心里有没有冒出一点轻蔑的苗头?你在想,“可怜的胆小鬼,这麽简单的事都做不到”。可是我们都经历过那个东德男孩所经历的一切,犹豫不决,恐惧,怀疑,困惑。每个人都是从同一扇门跨进来的,你,我,安德烈,刚开始都这样。
这也是最令人兴奋的部分,对一个情报官来说。我们喜欢故事的开头,我们看着这个新来的目标,这只带有斑纹的蛋,猜它孵化之後的样子。有时候你得到一条蛇,有时候是聪明的猎鹰,有时候只是一只可有可无的鹌鹑罢了。
安德烈没有奢望得到猎鹰,他可能只想要一个汉斯·沃格尔的替代品,活着的,而且更容易操纵。莱纳在母亲和长兄的影子里长大,他习惯被推着走。汉斯是一个有效的受力点,只要安德烈一直施加压力,不难把莱纳推到他想要的地方去。
因此安德烈不明白为什麽整整八天过去了,莱纳还是杳无音讯。也许他把小麻雀放得太远了,以至于莱纳没有折返的勇气。又或者汉斯作为一个哥哥,在莱纳心里终究没有“不惹麻烦”来得重要。这多少有些尴尬,安德烈在电报里向霍恩斯比吹嘘的聪慧计谋,连第一步都没有走出去。
这一个多星期里,安德烈总共见了两个潜在的线人,都是通过他在东德警察局认识的人搭上的,一个是在斯塔西第十司工作的秘书,五十二岁了,是那种穿着款式古旧的碎花上衣丶佩戴珍珠耳环的年长女士,非常不引人注目,是理想的耳目,可惜她接触到的文件只有无聊至极的行政乱麻,充满了预算案丶申请表和不同部门之间心胸狭窄的斗嘴记录。第二个候选人是卖地毯的,每三个月往来一次柏林和伊斯坦布尔,和土耳其情报人员十分熟络,多年来贿赂海关的结果。然而安德烈看不出他能在柏林发挥什麽作用,只能把地毯商人转介给伊斯坦布尔情报站。
他需要地下线缆分布图。这些电缆就在他每天走过的街道下面,承载着莫斯科和红军东柏林司令部的秘密,像条奔流不息的地下河,离他这麽近,但就是没办法舀到哪怕一勺水。霍恩斯比昨天深夜飞抵柏林,直接坐车到弗伦街那栋红砖建筑,和中情局柏林行动处的人开会,安德烈并没有受到邀请,不过第二天一早被霍恩斯比带到古伦森林“散步”,行动处处长对柏林市内两个地点很感兴趣,一个在勃兰登堡门附近,一个在火车站附近,他想知道要是在这两个地方“建造一些东西”而又“不引人注意”,是不是不切实际。安德烈回答当然是的,思忖着伦敦和华盛顿到底是彻底绝望了还是发疯了,竟然打算在市中心开挖隧道。
两人在一个路边小摊买了香肠当午餐,乘车返回奥林匹克体育馆。就在汽车到最後一个街口的时候,安德烈瞥见了路边的一辆自行车,以及站在自行车旁边的人,他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坐直了。霍恩斯比当然留意到了,转过头来,循着安德烈的视线看去,扫视着行人道,询问下属是什麽让他如此惊讶。
“不,没什麽。认错人了,还以为看见了美国大使馆的科尔先生,你记得他吗?新年酒会喝醉之後吐在苏联贸易代表身上的那个。”
“可能再过十年才能忘记。但科尔不是半年前就回国了吗?”
“对,我也不知道我怎麽会看错。我在这里下车就可以了,想去买包烟。”
车在路边停下,离体育馆门口的岗哨还有五六十米,离自行车不到二十米。安德烈下来了,转身走向不远处的杂货店,买了火柴和香烟,假装挑选货架上的巧克力,借助一个玻璃糖罐观察霍恩斯比的车,直到它开出视线范围,才走出商店,径直走向自行车和自行车的主人。
莱纳看见了他,露出羞怯的笑容,似乎想挥手,但可能被安德烈的脸色吓到了,收回去,用指甲来回刮擦自行车把手。情报官大步走近,手按在年轻人的肩胛骨中间,像押送犯人一样把他赶离奥林匹克体育馆。两人快步穿过马路,安德烈带着莱纳往人最多的地方钻,尽量躲避可能存在的监视,一边回忆附近有哪个安全地点,可以暂时安置小麻雀。
“我们去哪里?”莱纳问。
“我家。”安德烈简短地回答,在馀下的路程里都没有再说话。
他就住在夏洛滕堡,奥林匹克体育馆步行十分钟的地方,一排呆板公寓的其中一间,其他尚未结婚的六处雇员大多数也都住在同一栋楼里。安德烈让莱纳把单车锁在两条街开外,绕了一个大圈,确认没有尾巴,才把麻烦制造者带到楼上。
“你不记得我和你说过什麽了吗?”安德烈压低声音质问,锁上门,拉紧窗帘,拧开收音机,随便选了一个频道,把音量调到最大,如果斯塔西装了窃听器,现在就会被热烈的美国流行曲震聋耳朵,“不要来找我,用我教你的方法打电话。”
“我觉得电话不太安全。”
“站在大街上等我就比较安全了?”
“我想有人在跟踪我。”莱纳的声音很低,几乎被收音机盖过,“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我不知道还能找什麽人。”
安德烈看着他,过了好一会,脱掉大衣和手套,指了指沙发,“坐下。”
莱纳往沙发的方向走了一步,犹豫不决地站着。
“坐下,我给你泡点茶。”
情报官消失在厨房,等他拿着热气腾腾的茶壶和杯子重新出现的时候,访客正陷在沙发里,翻看摞在茶几上的书,不是什麽有趣的作品,几本地质学着作,夹杂着地图和电工手册。安德烈把茶杯放到莱纳手边,在他对面坐下来,挪走那堆书,把一袋糖放到两人中间,糖袋里突兀地插着一只甜品勺。
“我不是很在意餐桌礼仪,而且糖罐前天摔碎了。”安德烈解释,尽管访客并没有问,“你刚才说你觉得自己被跟踪了?”
莱纳描述了戴毛线帽的男人,以及这个人出现的地点,“我现在要怎麽办?”
“什麽都不做。”
莱纳看着安德烈,皱起眉。
“什麽都不要做。”安德烈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不要尝试甩掉跟踪者,也不要为此改变你的日常路线,假装看不到。”
“可是——”
“你是个没有受过训练的平民,不应该留意到有人跟踪,就算留意到了,也不应该有能力摆脱他们,就让他们跟几天,最多几个星期,就结束了。老实说,这次你之所以注意到‘尾巴’,不是因为你很敏锐,而是因为斯塔西的人不称职。如果你真的把斯塔西甩掉了,你觉得他们会更放心还是更疑惑?”安德烈往前俯身,直视着莱纳的眼睛,“还有,如果他们看见你和一个已知的英国情报人员在一起,你觉得他们会怎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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