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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一阵秋风袭来,将张亦琦手中的纸张吹散。秋风裹挟着枯草,掠过崔致远战袍的下摆。他俯身拾起最后一张图纸,只见泛黄的纸上,画着带轮木架,齿轮状的关节结构,让这位年轻将领不禁联想到攻城弩的机括。
“张姑娘,这是什么?”崔致远满是好奇,开口询问。
“这是我画的一些医用器具。”张亦琦笑着解释,她可不敢说是自己设计的,实际上这些都是她在二十一世纪见过的拐杖以及一些复健设备,“我把它们画好,交给田大叔,他就能照着样子做出来,给伤兵使用。”
崔致远眼前一亮,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你画的?原来你会作画?”
“是啊。”张亦琦想起往昔,靠画美人图赚到人生第一桶金的经历,心中涌起一丝自豪。
“那你擅长摹形追影之术吗?”崔致远紧接着追问。
“当然!”张亦琦自信满满,这份自信源于血脉传承。她的爷爷和爸爸都是刑警队的模拟画像师,可惜到了她这儿基因突变,选择学医。
“请随我来。”崔致远神情急切,顾不上多做解释。
“现在就要去吗?”张亦琦有些意外,没想到事情如此急迫。
“事不宜迟。”崔致远神色温和,却透着不容耽搁的坚定。
“我要回去拿一下工具。等我一下。”话音刚落,张亦琦便笑着跑开了。崔致远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没过多久,张亦琦抱着一箩筐碎炭头匆匆赶来,背上还背着田力用边角料为她制作的画架。其实并非她不会作国画,只是画人物素像,铅笔是最佳工具,可这个时代没有铅笔,只能用炭来替代。
“走吧!”张亦琦气息微喘,眼神中满是期待与好奇。
崔致远领着张亦琦走进审讯用的营帐,吴二很快就被带了上来。依照吴二的描述,张亦琦全神贯注地开始作画。她沉浸在绘画之中,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玄甲卫们陡然屏住了呼吸。广陵王萧翌悄然摆手,压下满帐的骚动,随后他缓步走到张亦琦身后,静静地看着纸上的人像渐渐变得鲜活立体。
张亦琦下笔如飞,没过多久就完成了画作,随即拿给吴二确认。
“姑娘当真从未见过此人?”吴二喉咙里发出好似困兽般的呜咽,干枯的手指激动得几乎要戳破画像。纸上的独眼男人,眼睑的褶皱都清晰呈现,每一处细节都纤毫毕现,那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薄薄的纸张,扑出来噬人一般。
张亦琦感到十分奇怪,疑惑地说道:“当然没有,这不是按照你说的画出来的吗?”
“就是因为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啊。”吴二惊叹道。
萧翌冷不丁俯身,他那鎏金护腕轻轻擦过张亦琦的耳尖。张亦琦的脊背瞬间绷紧,就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弦,然而此时,她却闻到对方衣襟前悠悠飘散的沉香味。“徐福。”年轻亲王的声音好似经过淬火的利刃,透着冰冷与威严,“五日内,本王要看到这个人还能开口说话。”
张亦琦猛地回过头,手中剩余的炭末在掌心被下意识捏成了碎粉。绕过亲王绣着暗龙纹的肩头,她瞧见崔致远正在半丈开外,苦笑着看向自己。这才惊觉广陵王竟比自己高出许多,他投下的阴影如同沉重的玄铁重甲,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与此同时,萧翌也认出了,这便是给沈冰洁治伤的那个张亦琦,她身着士兵服饰,看来已经正式加入军营了。
萧翌语气随意,喃喃道:“张家村的赤脚郎中……”他的视线扫过张亦琦沾着炭灰的指甲,忽然嗤笑一声,“倒是比太医院那些老学究有趣得多。”
这话听起来有些怪异,张亦琦微微一愣,这才想起自己忘记给萧翌行礼了。来到此地已有一些时日,可她还是不习惯对这些位高权重的大人物行跪拜大礼。正在她心里纠结该如何是好时,萧翌又开口了:“张姑娘不仅医术精湛,作画技艺也是十分高超。”
张亦琦实在琢磨不透这个广陵王究竟是什么意思,只能恭敬回应道:“殿下过奖了,这都是父母悉心栽培的功劳,多学些技艺总归是没有坏处的。”
萧翌站在张亦琦面前,自上而下地打量着这位少女。她的容貌算不上惊艳,毕竟他见过太多国色天香的女子,京城的贵女们,有的温婉大气,有的气质艳丽,有的明媚动人,还有的清新脱俗。而眼前这位,身着普通将士的服装,头发只是随意地挽成男子发髻,素面朝天。可她身上却有着一种独属于少年人的朝气蓬勃,这也难怪今天会让自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张亦琦真切地感受到来自上位者的强大压迫感,但她骨子里透着一股倔强,越是被压迫,脊背就挺得越直。她心里想着,横竖自己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不行礼又能怎样,反正也不会再死一次,大不了就是一死,这样倒也省事,省得自己动手,死了正好一了百了。这般想着,她不仅把背挺得更直了,连下巴都微微扬起。
“报——!”帐外突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众人的对话。萧翌转身时,大氅轻轻扫过张亦琦的发顶。
崔致远并不知晓张亦琦这从小心翼翼到视死如归的心路转变,他恭恭敬敬地送萧翌出帐后,才走到张亦琦身边,轻声说道:“走吧。”
第11章笛撼千嶂(二)
自那以后,张亦琦的生活又回归到从前的节奏,重复着每日的忙碌。沈冰洁的外伤已然完全康复,不再需要张亦琦每日前往查房。这段时间,边关也未曾燃起战火,伤兵所里的士兵们在养好了伤后,都陆续回到了各自的营帐。如此一来,张亦琦便有了更多的精力,能够全身心地投入到中医的钻研之中。
中医的知识体系与西医大相径庭。中医注重人体的整体协调与平衡,讲究从内在的调理出发,以达到治愈疾病的目的;而西医则更为直接、简单粗暴,哪里出现问题就直接针对哪里进行治疗。如今的张亦琦,虽然依旧无法完全接纳中医的理念,但已经积极尝试运用中医的方法,去解决西医范畴内的问题。然而,这种尝试的结果并不稳定,有时成效显著,药到病除;有时却毫无作用,让她感到十分无奈。
当然,作为一名随军医生,她日常处理最多的还是外伤问题。就比如遇到气胸、血气胸的病人时,大家往往束手无策,究其主要原因,是缺少引流装置。在张亦琦看来,引流管或者引流袋并非什么高精尖的技术产物,之所以现在无法生产,归根结底是受限于当下低下的生产力。但她坚信,办法总比困难多。经过几天的苦思冥想,她突然灵机一动,想到大动物那极具韧性的血管或许可以解决这个难题。齐朝经济富庶,士兵们虽谈不上顿顿都能享用大鱼大肉,但隔三岔五也能改善伙食。于是,张亦琦便天天守在伙头兵旁边,看着他们磨刀霍霍向猪羊。她收集了大量的猪皮、牛皮、羊皮以及各式各样的血管,经过高温煮沸消毒,剔除掉那些无法耐受消毒的次品后,将剩余合格的部分密封包装好,以备不时之需。日子就在这般忙碌中一天天过去,她每天都过得十分充实。
夜已深,张亦琦仔细收好最后一根用酒水泡过又经过高温蒸煮的牛心管,满心满意地走出医所。
如水的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大地上,不远处传来甲胄轻微的碰撞声,而且这声音正逐渐向她靠近。
“崔将军也睡不着吗?”她看清了黑暗中朝自己走来的人,原来是崔致远。
崔致远微笑着看向她,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两人就这样一起在夜色中缓缓踱步,张亦琦难得有了一种悠闲散步的惬意感觉。
她抬头望向夜空,只见银河如一条璀璨的丝带横贯天际。这般璀璨的星空,在现代都市中是从未见过的,可不知为何,此刻却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二十一世纪现代化城市里,夜间那五光十色、绚丽夺目的霓虹灯。
崔致远,这个平日里总是把“礼不可废”挂在嘴边的古人,此刻卸下了肩头沉重的甲胄,月光温柔地洒在他身上,连他眉骨处那道略显狰狞的疤痕,都被这月色软化了几分。“塞外的星星似乎要更亮一些。”他突然开口说道,“就像……像姑娘给陈江清创时用的银刀。”
张亦琦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发现,与崔致远这个老好人交谈是最轻松自在的,无需刻意掩饰那些现代词汇,因为无论她说什么,崔致远总会自动将其理解成合理的意思。
“你知道吗?在我的家乡,人们不需要行跪拜礼。”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比划着,“我们把这叫做……嗯,人人平等。”
崔致远认真地点点头,眼中满是向往:“姑娘的家乡,必定是如桃源般的美好之地。”
远处传来戍卒换岗的号角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张亦琦望着渐渐泛白的天际,指甲不自觉地深深掐进掌心。在这一刻,她终于对自己承认:她再也回不去了。
但生活仍在继续,活着的人总要吃饭,日子也总要一天天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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