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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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毙（第1页）

暴毙

荆南枝是被喉咙里的痛烧醒的。

油灯燃烧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脑子昏昏沉沉，一点点恢复意识。浑身上下酸痛无比，可这痛却能证明他还活着。

荆南枝费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睡在永宁郡将军府的卧室里，身上盖了两床厚被子和一层厚毯，直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加起来整整三床被子，荆南枝从来没有在一张床铺上看到这麽多被子。

不用猜也知道是皎皎的杰作，他闷笑一声，结果喉咙一阵扯痛，即使极力忍耐，还是溢出了几声压抑的咳嗽。

铁锈味顿时在喉间弥漫。

皎皎本来正趴在他的床侧打瞌睡，一听到动静立马惊醒，见荆南枝正皱眉咳嗽，急得马上去倒了热水过来，扶着他喝下。

替荆南枝在身後垫了个软枕，方便他靠得更舒服，皎皎用手背去试荆南枝额头的温度，自言自语道：“温度总算降低了一些……不过还是很烫，不能掉以轻心。”

她想要出去唤太医，但是人刚刚起身，手臂就被荆南枝握住。

迎着皎皎垂头看来的视线，他张嘴想要说话，但是却发现喉咙干疼，无法出声，于是眉间皱得更紧，神色略有些不满。

反正太医一个时辰前刚刚来看过，说是荆南枝的病情正在逐渐好转，皎皎见荆南枝人还算精神，料想过一会儿再去寻太医也没什麽，于是顺着他的意思重新坐下。

此刻看他想说话却说不出，一副郁闷的模样，皎皎好笑道：“你高烧多日，喉咙暂时说不了话，要养上半月一月才可以……你是不是刚睡醒无聊？我陪你说话解闷好不好？”

这是皎皎幼时芸娘哄她的话术，现在全被她学来用在荆南枝身上。

荆南枝神情无奈地看她，像是在求她别闹。

皎皎偷笑两声，心头的乌云总算散去许多。她清了清嗓子，总算愿意与他正经说话。

“你昏睡了近七日，总算是醒过来了。”

皎皎去握荆南枝的手，触碰到他的手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太过冰凉。怕会冻坏他，她想要缩回去，没想到才微微一动，他已经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动作温柔坚定。

皎皎任由他轻轻握着，说下去：“戎狄王死了，戎蛮被吓得仓皇撤退，溃不成军。现在郗蕴正带兵在外追捕，料想很快就能把那些躲藏起来的戎蛮一网打尽。”

郗蕴受的伤轻，恢复起来快，在得知需要人去剿灭戎蛮漏网之鱼时，对戎蛮恨得牙痒痒的他负着伤主动要求带兵追赶。

话音落下，皎皎迟疑片刻，观察了下荆南枝的脸色，这才继续道：“……你带去的六万人，只回来了一万五千人。”

荆南枝嘴唇微抿，面容依旧平静，眼神却黯淡下来，握着皎皎手的力道也不自觉变大。

皎皎无声叹息，陪伴着他。

约莫一刻钟後，他才重新打起精神，无声问皎皎定邺的情况。

皎皎没有想过隐瞒荆南枝，把自他离开後的遭遇尽量轻松地说给他听。当然，他的身世那一段被她隐去了。

虽然经历了那麽多事情，可她在他面前还是没有任何防线，许多不曾与芸娘说的话也尽数说给他听。

“姜玘真是个离谱的人，说话做事顾头不顾尾，也不看看现在姜室衰败成什麽样了，别人但凡给他点颜色看看，他就真的敢开染坊了……我离开盛阳郡前，他居然还偷偷和我拉关系，想要让我带着你一起去嘉广，你说他好不好笑？”

“我也知道了我生父的事情……哎，他试图掐死我是挺过分的，但一想到他这辈子过得那麽憋屈可怜，我也没办法再骂他什麽了。尤其是我娘说，她其实怀疑过我爹在发现她逃跑後，并没有派手下的人来追……当然，这只是我娘的猜测，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还有，你是不是奇怪为什麽魏序允诺的十万人迟迟不来？你一定也猜到是定邺出事了。魏序的亲娘和亲弟弟突然在雍阳出现，说是魏序杀死了他父亲，所以要求魏序归还王位。魏序当然不肯，所以燕王就在边境发兵三十万，说是要替魏序的弟弟讨回王位。”

终究还是要说到最後的。

皎皎在荆南枝一动不动的注视中，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我丶我把魏序囚禁了……嗯，准确的说法是，在郗灵的帮助下，我联合元星和旬至良两拨人，趁乱逼宫了。”

她絮絮叨叨的，努力把事情说得更简单。

“郗灵不满魏序的做法，和我一样不想放弃永宁郡，所以我们算是一拍即合。”

“太傅那里我本来以为会比较麻烦，但是没想到在知道元星也加入了我们後，他回去想了几日也同意了……後来我想想，一是因为我有宁国王室的血脉，他们宁地那群臣子要想在魏国扎根，与我站在一起显然更具优势。二麽，大概是托了我那便宜爹的福吧……我知道太傅对他其实很愧疚。”

“元星最麻烦，说服他也最困难。但幸好我有他的把柄，而且准备得够充分……我甚至还打算拿他信的天命去和他说。”

说到此处，皎皎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狡黠之色。她松开荆南枝的手，从袖中拿出一枚铜币，当着荆南枝的面往上扔了几回，次次都是向上。

第五次扔完铜币後，她笑嘻嘻把掌心的铜币展示给荆南枝看，努力想活跃气氛：“我独自在屋里面练习了好几个月呢，是不是很厉害？”

可气氛还是很沉重。

荆南枝安静看着她。在战场上奄奄一息都没有掉过掉过一滴眼泪的人，此刻眼眶却微红，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尽管她尽力说得轻松有趣，可其中的万般惊险困难却掩盖不了。

她选择了最难的一条路，为的是想要保护他与夫人。从长乐巷到长颍，从长颍到埕陵，再从埕陵到定邺，最後在今天为了他走到永宁郡，她一步一步，走得踉跄，是不是有很多个夜晚也害怕过丶迷茫过？

荆南枝心如刀绞。他本该为她感到高兴，可他此时只觉得难过。

郗蕴曾经问过荆南枝，如果能活着回去见到皎皎，他会对皎皎说什麽。

荆南枝那时候不知道的答案，终于在此刻明晰了。

铜钱从洁白的掌心摔落，皎皎怔怔，一时失了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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