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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士兵的嘶吼和战马的嘶鸣更揪心的,是兵刃交接的铮响——易长决的靖远军已经压过来了。纷乱战火中,他忽然抬首,遥遥望来。
明明看不清彼此的眉眼,却觉得对方与自己视线短暂相触了一瞬。
沸腾的血液蓦地凝滞,周遭喧嚣如潮退去。唯余急促的呼吸与心跳,在耳畔轰鸣——
她还活着。
他也还活着。
那根曾让他恨过怨过无数日夜、将他与赵蛮姜死死捆缚在一起的生死引线,如今是牵连着他们安危的唯一系念了。
她生,他生;她死,他死。
只这匆匆一瞥,他便收回目光,踢了一脚马腹,抿着唇,提着剑,重新杀入那片刀山血海。
城内,张温带着那支临时组就的民兵率先赶到,登上城墙后匆匆扫了一眼战局,惊疑道:“怎么有庄军!”
赵蛮姜已经来不及多解释:“外城门破了,镜军现已攻入瓮城,民兵操练不够,就不要浪费箭矢了,你带着人去城门那边,布火油投石,只瞄准镜军。”
张温知形势急迫,咽下疑问领命而去。
直到第一拨庄国的靖远军杀进了瓮城,先前攻入瓮城的镜军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后续的兵力没有接上,生生被追上来的靖远军截断掉了。紧接着,被前后围困在瓮城内的镜军乱了阵脚,先前的破竹之势一下子颓散下去,士兵们争先恐后地往内城门口挤压,攀爬。
瓮城里顷刻乱作一团。
赵蛮姜的眼神一寸寸凉下去。她看着刀刃没入躯体,再拔出时带出殷红的血;看着巨石轰然砸落,迸溅开黏腻的浆液;看着油火燃起,煎烧着焦黑的皮肉……
不知过了多久,杀声终于止息。瓮城中的镜军已被清剿殆尽。
赵蛮姜看见那个身披玄甲的人策马踏入瓮城,心里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的苍凉。
恍然间,她想起林孝和,想起偃州城那些染疫死去的人,想起那座高高堆垒起的尸山。
也想起被她一剑穿膛的王东明。
她在杀人。杀了好多、好多人……
——她第一次遇见他时,也刚杀完人。一身血腥,以为遇见了来审判她的神明。
原来她是怕见他的。
怕被他看见这样一个血污满身,杀孽深重的自己。她这缠身的罪业,怕是再也洗不干净了。
这样的她,无法触碰那高高在上的神明。
而她的神明此刻隔着高高的城墙看着她。他骑着马,立在满地尸骸的瓮城中央,脚上却不沾染一丝血污。
城下的镜军被杀灭殆尽,偃州城守城军虽停了攻势,但弓箭未撤,紧绷着弦,指向城下,只待一声号令。
这是一场怪异的对峙。
城墙之上,是赵蛮姜周旋于庄国朝局得到的一千庄国戍卫军;城墙下,是易长决承袭来的庄国靖远军。
敌友难辨。
张温此刻回了赵蛮姜边上,近身低问:“殿下,怎么办?”
赵蛮姜没有看他。她的目光锁在城下,一瞬不移。声音却坚定冷厉:
“他们不能进城。”
“那……是要谈条件么?”
赵蛮姜没回话。但如此僵持也无济于事,张温朝底下扬声道:“靖远侯进我偃州瓮城不攻,反助我等清剿镜军——不知是大义相助,还是另有所图?”
“赵蛮姜,”易长决目光却越过张温,直直落在赵蛮姜身上,“我要同你谈。”
他与她成亲一事虽未张扬,但是岁都的朝臣都是知道的。
但张温着实看不太懂他们眼下的关系,侧头看她,欲言又止:“殿下……”
赵蛮姜偏头看了一眼,声音带着些哑:“我下去,命人把悬门升上几尺。”
张温正要开口,身后马蹄声疾驰而来——
“姜姐!”
叶澜翻身下马,一路奔上城墙:“南门的镜军被打退了!魏枕川他们收拾战局后就……”话音未落,他猛然顿住。
城墙上不见厮杀,不闻号角,气氛静得有些诡异。
赵蛮姜看着他,淡淡地开口:“剑给我。”
叶澜虽不解,但很听话,依言把那把还沾着血的剑递给她。
她没有多解释什么,提着剑走下城墙。叶澜这才望见瓮城中那道玄甲身影,脚步踌躇着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在这犹豫的空挡,人已经走远了。
悬门被升起半人高的缝。
赵蛮姜躬身穿过,身后“嘭”的一声闷响——门又落了。
易长决翻身下马。沉重的战靴踏过遍地的横尸与血流,乌红的血浆溅起,弄脏了原本干净的鞋面。
他走到她面前。
此时正值破晓,惨淡灰白的天光落在这片一夜血战后、满目疮痍的大地上,恍惚间,竟不似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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