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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紧攥的那卷画着巨大“命”字和被碾磨灵魂的“血票子”画轴,此刻沉得像块墓碑冰。石台上钱有禄那双暴突、死鱼般锁定你的眼睛里,那点疯狂的祈求火花,瞬间被无边的剧痛和绝望淹没。他的喉咙里只剩下“嗬嗬”的破音,像快断气的猪猡。
住持枯瘦的身影已经完全转了过来。袈裟的阴影笼罩下的那张脸,沟壑纵横如干裂的河床,皮包着骨。眼眶深陷得如同两口挖空的坟,浑浊的眼珠在昏黄油灯下泛着死潭般的光。没有愤怒,没有慈悲,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非人的漠然,如同庙里剥落了彩绘的泥胎塑像。
一只枯爪般的手极其缓慢地抬起,宽大的袖口垂落,露出同样枯柴般、指甲黄黑发乌的手指,隔空对着石台凹槽中那汪粘稠暗红的血泊。
嘴唇无声翕动了一下。
“咕……噜……”
石台上,钱有禄胸腔那根插入血肉深处的粗大铜管,猛地一颤!一股比之前汹涌数倍的暗红血浆,如同开闸的污水管,喷涌而出!狠狠冲击在凹槽中,溅起浑浊的血花!钱有禄的身体触电般剧烈抽搐了几下,眼珠彻底翻白,被塞住的喉咙发出最后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呃……”,肥硕的身躯瞬间软瘫下去,再也不动了。只有那根铜管,还在忠实地引流着他体内最后温热的血液,顺着沟槽,“嗒…嗒…”地滴入下面那口黑沉沉的陶瓮。
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内脏的微臭,混合住持身上散发出的、如同陈旧棺木般的檀香焦糊气,猛地在你鼻腔里炸开!胃里翻江倒海,你强行压下呕吐的冲动,浑身的汗毛倒竖,手脚冰冷如同浸在冰窟。这根本不是超度,是彻底的榨干!
住持抬起那双死水般的眼睛,越过血泊,越过钱有禄还在微微抽搐的尸身,落在了你身上。枯瘦的手指对着你,又轻轻一划。
一股无形的、冰冷刺骨的巨力骤然降临!像一堵湿冷的石墙,狠狠撞在你胸口!
“唔!”你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粗糙冰冷的石窟石壁上,眼前金星乱冒,肺里的空气被狠狠挤压出来!你手中的画轴脱手飞出,“啪嗒”一声摔在不远处,卷轴摊开一小截,那巨大的“命”字和被碾磨的人形在昏暗中刺眼无比。
住持的目光在那摊开的画纸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死水般的眼潭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难以捕捉的涟漪,像一粒石子投入万丈深渊,转瞬即逝。随即,目光重新锁定在你身上。
枯爪般的手再次抬起,不再指向你,而是无声地指了指那道你进来的矮小石门,又缓缓收回,重新合十在胸前。他低下了枯瘦的头颅,干瘪的嘴唇开始无声蠕动,仿佛刚才血腥的暴行从未发生,一切只是重新开始的诵经。
意思无比明确——滚出去。
你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抓起地上冰冷的画轴,根本不敢再看那血泊中的肥硕尸体和冷漠如泥塑的住持,用尽全身力气,冲出了那扇散发着无尽邪气的石门。
磁器口的晨光刺得你眼睛生疼,喧嚣市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胃里残留的恶心感和皮肉撞击石壁的钝痛,时时刻刻提醒着你昨夜石窟里的地狱景象。钱有禄的血债,住持的邪仪,还有七阁债递来的这根“讨债鬼”索……一切都如同一场冰冷血腥的噩梦。但那卷“血票子”画轴如同滚烫的炭,时刻烧灼着你的手和心。
回到摇摇欲坠的防空洞“画室”,那股阴湿霉烂味比往常更浓。安置王半瞎尸体的樟木箱缝隙依旧漆黑一片,死寂无声,却如同深渊的入口,散发无形压力。你不敢靠得太近,将画轴随手丢在堆满杂物的角落,裹紧薄被倒在行军床上。疲惫排山倒海般袭来,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意识迅速沉入混乱梦魇深处……
“咚、咚、咚……”
沉重的敲门声像是用铁锤直接砸在你的太阳穴上。
你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浸透内衫。是樟木箱?不!声音清晰无误地来自厚重的铁门!洞外通道传来的!
谁?住持?还是七阁债的下一道催命符?
你屏住呼吸,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美工刀上,一点一点挪到门后。
“林……师傅?”一个极其低微、带着浓重哭腔的女人声音从门缝挤了进来,颤抖、虚弱得像风中烛火,“求您…开开门…救救……救救我的娃儿吧……”
女人的声音?
你绷紧的神经稍缓,但仍不敢大意。拉开铁门门栓,小心翼翼地拉开一道缝。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过于宽大的旧蓝布褂子,几乎撑不住骨架。脸颊凹陷,肤色蜡黄,嘴唇干裂毫无血色。凌乱枯槁的头发遮住大半张脸,露出的那双眼睛——红肿、布满血丝,眼袋浮肿乌青,眼神里充满了一种无法言喻的痛苦和几乎要崩溃的疯癫,那是一种被绝望反复碾压后的歇斯底里。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褪色暗红的旧棉布层层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像个巨大的襁褓。但她抱得极其别扭,手臂僵硬,身体下意识地想要远离那个包袱,又死
;死箍住不敢放手。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混合着汗水、劣质肥皂和……一种极淡极淡却挥之不去的腥甜铁锈味的气息。
“林师傅……”女人看到门开,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们说……他们说只有你能画……能救我娃儿……”她双腿一软,像是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就要往地上瘫倒。
你下意识伸出手,扶住了她冰冷僵硬的胳膊,把她半拖半扶地拉进画室。
昏黄的灯光下,女人像一片被抽干了水分的叶子,靠着冰冷的墙根滑坐在地,大口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怀里那个用红布包起来的包裹,如同盯着随时会爆炸的炸弹。那股奇异的腥甜铁锈味,正是从包裹中散发出来,混合着防空洞本身的阴湿霉味,形成一股令人心头发毛的怪异气息。
“怎么回事?你娃儿怎么了?”你拉开距离,皱眉问。
女人猛地抬起头,枯槁的脸上肌肉抽动,红肿的眼珠盯着你,声音拔高,变得尖利刺耳:“我的崽!我的崽没了呀!被人……被人吃掉了啊!”她情绪骤然失控,干枯的双手死死抓住怀里包裹的两端,用力摇晃着,像一个疯子在对某种虚无之物哭诉,“就在我肚子里!好好的!六个多月了!就在那个天杀的‘仁心诊所’!他们说是个死胎!说给我处理干净!可我知道不是!它不是死胎!我感觉得到!它还会动!它是在我肚子里……被人活活掏出来吃掉的啊!”
她尖利的哭嚎在逼仄的画室里回荡,撞击着墙壁,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汗水从她额头滑落,湿透了额前枯黄的发丝。她猛地低下头,用指甲发黑、指缝污垢的手,神经质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自己凹陷干瘪的小腹位置,声音变得低沉、怨毒、如同诅咒:
“它恨我……我知道它恨我……它变成鬼了……一个吃胎肉的鬼……它就在这儿……它天天在找我……它饿啊……它要找吃的……”
你盯着她抚摸腹部那只干枯的手,心里猛地一沉。“仁心诊所”?雾都这种地方,鱼龙混杂的私人黑诊所太多了!
突然,女人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她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残留的泪痕还在,但刚才那股疯狂的、几乎要爆炸的绝望痛苦,被一种更加诡异的平静替代了。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咧开,扯出一个僵硬、扭曲、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红肿的眼睛里那点疯狂散去,换上一种浑浊而笃定的光,直勾勾地盯着你。
“林师傅……”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平,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理所当然”,“你帮我画……画那个‘吃胎肉的姥娘’……画得真真的……画得她馋……把我娃儿的魂……画回来……”
吃胎肉的姥娘?食胎姥?!
一个只在极其古老、讳莫如深的川渝邪物传说中才有的名字!传说那是一种专食未出世胎儿精血魂魄的邪神!供奉她能保孕妇平安顺产?见鬼的供奉!那就是赤裸裸的交换!用自家胎儿的“一部分”或者别人家胎儿的魂,去满足她的贪欲!
这女人请的不是“镇魂画”,是“献祭画”!她要召唤那食胎姥,去把她“丢失”的胎儿魂,从别的什么地方……“吃”回来?!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爬升。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状若疯癫的女人,抱着那个散发着淡淡腥甜味、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平静地说出这血腥残忍的话语……
她见你沉默,那只枯爪般的手更加用力地抚摸着包裹,嘴角的诡异笑容加深了。“我有好东西给你……”她声音带着一丝神秘和急切,另一只手哆嗦着伸进怀里。
掏出来的,是一个皱巴巴、沾着油污汗渍的旧报纸包裹。她极其小心地层层打开,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露出了里面包裹着的东西——
是一团模糊的、暗红发黑的、婴儿形状的胶冻状物体!
那东西大概只有婴儿拳头大小,扭曲蜷缩着,能勉强辨认出头颅和四肢的轮廓。表面覆盖着一层浑浊半透明的粘液,如同浸泡在劣质的福尔马林溶液中。一股比刚才更清晰、更强烈的混合着药水、羊水和血腥的浓烈腥甜气息猛地弥漫开来,呛得你几乎窒息!刺鼻的药味中,那丝微弱却顽固的血腥甜味,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你的神经。
“这是……我娃儿的一点‘引子’……”女人的声音变得无比轻柔,带着一种病态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慈爱”,“那个诊所的小护士……偷偷从污桶里捞出来……给我的……还新鲜着呢……有它……你就能画得真真的……”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你,里面燃烧着疯狂而执拗的火焰,混杂着献祭般的虔诚和刻骨的怨毒。“画她!”她命令般地尖叫起来,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你的眼睛,“画那个食胎姥!把她画得嘴馋!把我娃儿给我叼回来!叼回来——!!!”
刺耳的尖叫在防空洞里激起回响,嗡嗡地撞击着你的鼓膜。女人枯槁的脸因尖叫而扭曲,像庙里面目狰狞的恶鬼纸扎。怀中那团暗红发黑的胶冻状“引子”,散发着冰冷绝望的死气,如同深渊入口的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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