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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木生背对着铜铃坳方向渐熄的火光,月光惨白,照在他那条裹覆着半透明尸蜡、此刻却布满蛛网般裂纹的手臂上。锥笔的尖端,一滴粘稠污血缓缓滑落,是那“油海沉灯图”阵中最后一只婴胎恶鬼的残秽。他试图甩掉这污秽,手腕却猛地一颤。
“呃啊——!”
一声压抑的痛哼从喉咙深处挤出。并非外伤之痛,而是源于那尸蜡手臂内部!裂纹深处,一股浓稠、粘腻、散发着刺鼻腥甜与沉腐焦糊混合气味的黑色液体,如同被压抑已久的活物,骤然喷溅而出!
不是血。
是灯油。
归途灯的污秽灯油。
十三夜“油海沉灯图”的凶煞之力,不仅撕碎了老鸦眼刘三招来的鬼蜮和百鬼夜行,此刻,更深层的反噬开始显现——那被强行拘束、燃烧的怨念记忆之油,正沿着他这条承载力量的“器皿”,倒灌反冲!
“滋滋——”油渍落在脚边的枯草上,草叶瞬间如被强酸腐蚀,焦黑蜷缩,随即溶化成粘稠的泥浆状物质。地面仿佛活了过来,发出“咕嘟咕嘟”的冒泡声,短短数息间,以他为中心,方圆数尺之地竟化作一片翻涌不息的黑紫色油沼!这沼泽散发出的恶臭,混杂了焚烧尸骨的焦糊、陈年油坊的闷腻、还有无数溺水者窒息的绝望气息。浑浊的油面上,光影扭曲,无数模糊破碎的尸骸幻影在其中沉浮、挣扎、发出怨毒的低语,那是被“油海沉灯”焚灭的鬼物残留的最后意识碎片。
啪嗒!一只由凝固的黑色灯油构成的小手猛地扒住油沼边缘,紧接着,一个小小的、扭曲的、五官模糊的“油塑小鬼”探出头来,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林木生。它发出婴儿啼哭般却充满贪婪的尖啸,猛地扑向他沾满污泥的裤脚!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密密麻麻的小鬼如同蚁群般从油沼中挣扎爬出,它们撕扯他的衣角、啃噬他的鞋面,冰冷的油污触感渗透布料,带来一阵阵令人心悸的麻木与侵蚀感。
这是力量的代价,是过度透支这份源自怨魂记忆与污秽燃料的禁忌之力所带来的诅咒。归途灯油,不仅焚烧记忆,此刻更欲将他这个“容器”本身也拖入那片污浊、混乱、永恒痛苦的记忆之海中沉沦!
“滚开!”林木生怒吼,强忍着臂骨似要被污油溶解的剧痛,用那只尚且完好的左手死死握住尸蜡包裹的锥笔。他没有选择复杂的招式,而是将笔当作短刃,动作狠厉、精准地刺向扑来的油鬼。
噗嗤!锥笔轻易洞穿了一只油鬼的头颅,那东西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随即爆裂开来,化作一滩粘稠的污油落回沼中。更多的油鬼却前赴后继,无穷无尽,撕扯得他脚步踉跄,左支右绌。每一次挥动锥笔,手臂上的裂纹似乎就蔓延一分,喷涌的油污便更汹涌一分。油沼在扩大,小鬼在增多,死亡的湿冷正顺着油污一点点浸透他的骨髓。
就在林木生疲于应付,几乎要被拖拽进油沼中心那最黑暗、翻腾着最强怨念的漩涡时,异变再生!
翻腾的黑紫色油沼中心,仿佛有无形之手搅拌,猛地向上拱起一个小丘。污秽的油液如退潮般向四周滑落,露出底下掩盖之物——
竟是一具晶莹剔透的婴孩骸骨!
这骸骨异常小巧,白骨如温玉,莹润光洁,不染半分油污与怨气。它非但没有寻常冤魂的凶煞怨毒,反而透着一股诡异的、被精心雕琢过的……洁净?骸骨保持着蜷缩的姿态,头骨低垂,一只细小的右臂骨却以一种奇特的姿势向前伸出,仅存的三根指骨以一种近乎拈花的优雅姿态,小心翼翼地捻着一枚约莫半寸见方的朽木牌。
木牌边缘残缺不规则,仿佛碎裂后的一角,表面布满年轮般的自然沟壑,中心刻着极浅、极细的纹路——半朵含苞待放的莲花。古朴、陈旧,散发着枯木特有的干燥微香。
这香,竟隐隐压过了油沼的恶臭。
婴骨出现得突兀,更消失得诡异。它没有给林木生任何反应时间,就在他惊愕的注视下,白玉般的骨殖竟如冰雪般无声消融,眨眼间便化为一缕微不可察的烟气逸散,仿佛从未存在。唯独那枚刻着半朵残莲的残缺佛牌,无声无息地坠落。
啪嗒。
佛牌恰好落入林木生因疼痛而微微摊开的右掌掌心。
就在佛牌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
“唔——!”仿佛烙铁印上了血肉!他那条尸蜡手臂上,一道形如扭曲油灯、由污浊焦痕烙印出的图案——那正是他获得这份力量、这份诅咒的根源烙印——猛然爆发出难以想象的灼热!
这灼痛不同于油污侵蚀的冰冷麻木,而是纯粹的、焚皮蚀骨的滚烫!仿佛那烙印本身就是一块烧红的烙铁,被死死按压在他的骨头上!焦糊的皮肉气味甚至盖过了油沼的恶臭!
剧痛如电流贯穿全身,林木生几乎要跪倒在地。但就在这撕心裂肺的痛苦中,怪事发生了:烙印上原本凝固扭曲的焦痕,仿佛活了过来!如同有无数条黑色的油污蚯蚓在皮肤下游走、蠕动、重组!
剧痛稍缓,烙印已彻底变了形!
不再是模糊的灯盏轮
;廓,而是变成了一条由凝固油污构成的、断断续续却清晰指向某个方位的路径图!图影中央,勾勒出一座寺庙的山门轮廓,山门前垂落着骷髅头颅状的檐铃,门楣上赫然显现出三个由污血凝结的腥红大字:
枯骨寺!
轰隆!
几乎就在这寺名显现的同一时刻,一个嘶哑、癫狂、充满无尽恐惧与怨恨的尖叫,如同炸雷般在他脑海中爆开!那是刘三死前被锁进“油海沉灯图”核心时发出的最后遗言,被怨念死死封存,此刻却被佛牌的气息强行勾动,冲破禁锢:
“铜铃的玉!是假的!都是假的!是寺里流出的……‘髓’!带毒的髓啊——!!!”
嘶鸣声在颅腔内反复回荡,震得林木生眼前发黑,耳边嗡鸣不止。油沼失去了支撑般迅速干涸,拉扯他的油塑小鬼也哀嚎着化作黑水流散。风一吹,留下满地狼藉的焦黑油渍与恶臭。唯有右掌那枚冰凉粗糙的佛牌,和左臂上那指向西南深山的污油路径烙印,真实得刺骨。
铜铃坳所谓的“阴脂玉”,真正的源头,就在那里?那“髓”……是什么?刘三至死都在恐惧的源头?
林木生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布满了细密裂纹、随时可能再次喷涌污油的尸蜡手臂,又望向西南方那笼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墨蓝之下、如同蛰伏巨兽般的莽莽群山。
他几乎没有任何选择。这股诅咒的力量在反噬,在催促。佛牌是钥匙,更是警钟。枯骨寺,成了他唯一可能的喘息之穴,也可能是更深的……无间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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