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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姜灼楚问出了一句有些越界的话。他和周达非并不熟悉,尽管他早已习惯了放肆,却一向很有边界感,如果不是在今天,这个失意又疯狂的夜晚,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来。
他认真地问道,“难道你不想成为最好的导演吗?”
身旁的车流声随风远去了,吵嚷的人群被稀释成背景音。周达非平静地看了看姜灼楚,片刻后说出了一句更越界的话,“某种意义上,你的确是最好的演员……或者至少是其中之一,你满足了吗?”
姜灼楚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奋不顾身地起舞,他的血液如奔腾不息的河流从高山倾泻而下,以万夫不当之势向海流去。他浑身上下的每个细胞都有种不顾他死活的生命力,蹦着跳着,嘶吼着扭打着……
是的,在他确信自己是最好的演员时,他也并没有多么快乐。
“我只想做一个导演。”终于,周达非的眉间也被吹出了些许平淡的失落,可他的眼神仍然坚定,说话时还勾了下唇角。他望着远方,漆黑得空洞的远方传来了光的声音,“我做到了,并且一直还在做。这同样值得庆贺,甚至比任何一座奖杯都更值得庆贺。”
身后鸣笛两声,不远不近的距离,车大约停在路口。
周达非终于等来了那个不太会导航的司机。
临走前,他也拍了拍姜灼楚的肩,“你很少经历失败吧。”
“……”姜灼楚的碎卷发在风中摇曳,此时他这个人似乎比他的头发更茫然些。
“多经历几次就好了。”作为过来人,周达非一本正经地分享经验。
“……”
“对了,”走出几步,周达非又回头喊了声,“听说画展有好几个展厅,从哪个看起比较好?”
“……”
我哪儿知道我又没参观过。
背对着周达非,姜灼楚不动声色地闭眼深吸了口气。那个真实的他似乎只存在了这一口气的时间,至多一秒钟,随后他又挂上那松弛的淡笑,转身从容道,“都可以,看个人偏好。”
“不如我把齐汀老师的微信推给你,你直接问他?”
再次回到餐馆,饭局已近尾声,在热闹过后渐渐归于平静和理性。
夏儒森的座位又空了。姜灼楚斜靠在门边,思考着是去是留。去有什么意义,留又有什么意义。
最后,他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夏……夏老师。”没有别人在场填充气氛,反倒更尴尬了。姜灼楚庆幸自己没有习惯性脱口叫出什么不礼貌的,他眼皮眨得快了些,眼神本能地飘了飘。
夏儒森还是那么严肃。面对姜灼楚时,他似乎总是更严肃些。他朝前走了几步,姜灼楚知道自己终于不能再拖了。
道歉是一件困难的事,特别是当你没有任何目的,只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错了时。过去的羞愧和眼前的焦灼共同折磨着姜灼楚,他无法责怪过去的自己,一切仿佛无死角地向他逼近,他像个复建说话的病人那样,逼着自己开口了,“我……对……”
“不用说了。”夏儒森却稳稳地打断了他。
姜灼楚怔怔地站在那儿,只听夏儒森又重复了遍,“不用说了。”
“尤其是在今天。”
在他落选的这天。
姜灼楚眼眶发胀,面部肌肉微微抽搐着。时隔多年,那人生中的第一次失败对他的伤害仍未磨灭,而今天他又迎来了第二次。
这不是他的错。不是公平公正的夏儒森和银云评委的错。当然也更不是沈醉和那位令人敬重的老师的错。
夏儒森又一次按了下姜灼楚的肩,这次十分用力,仿佛是想郑重地传递某种言语无法表达的力量。
“过去我总是对演员说,要做就一定要做好演员;但是你……现在我只希望,你能没有负担,去做个快乐的演员。”
“甚至,”他皱起眉,迟疑片刻,“不做演员也可以。”
姜灼楚站在路边,在霓虹灯里吹了会儿风。世界是很美好的,只是可惜好像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
原来不需要做到最好,也可以很快乐;原来除了功成名就,世界上还有很多别的有趣的事……比如站在寒冷的夜风里等一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来的车,然后和一个并不靠谱的司机一起驱车两小时去看午夜场的画展。
当马路对面那辆在漆黑树影下静静停了许久的车打开车门时,姜灼楚终于在沁骨的寒意中回味出了一星半点的熟悉。
穿过马路,梁空走了过来。看上去他已经在对面等了很久,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跟了姜灼楚很久。姜灼楚是个比机器更好用的人肉导航,而梁空的车技显然也还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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