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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要休息两天再来讲那个梦境,我是认真的。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的病床前又陆陆续续来了几波人,都是慕名来看望我,但我始终保持缄默,只是偶然看着来人的脸庞,老实问这又是谁。
询问过我最熟悉的几位同伴都还在深度昏迷中,那层鲜红“蜕皮”复生得没有那么快,我就失去了说话聊天的兴致,常常一个人安静靠在床头望着窗户外的景色。
对于我的状态,所有来访的伙计都表现得十分忧心。
某天黄昏的时候,徐佑就坐在我的病床边上,给我削了个苹果,问我情况如何,谵妄的症状是否完全消退。
我摇头,指了指他手里捏着的水果刀:"至少现在分得清,这不是一张嘴在偷偷啃我的饭后甜点。也能分清得哪里是人哪里是物件。"
但要说多的就没有了。
徐佑听得皱眉,探手试了下我居高不下的体温:“完形崩溃?”
所谓完形崩溃,不是什么时髦高深的词。换个说法就很好理解,而且很常见,叫语义饱和。
学生崽或是书面文字工作者,常常会在阅读中,因为短暂的疲惫长久盯着一个字发呆。
看得久了,那个字就会莫名变得陌生起来,似乎突然无法被大脑理解。此时这个字本身附带的内容和语义会被人脑忽视,只剩下一堆框架结构让人识别。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似乎就是如此,短时间内“人”见得太多了,过度饱和重复又互相矛盾的信息使得大脑宕机,下意识开始保护自身,企图忽略掉来自外界的冗杂。
这种观感上的疲惫感暂时无法快速缓和,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我尽可能少和人接触,不要给大脑造成太大的负担。
徐佑也知道比起那些看似可怕的外翻伤势,此时才是我最要紧的恢复阶段,过不了这个槛恐怕再难回到正常生活。闲聊扯淡几句,他就起身告辞,说要去看看其他人。
到病房门口的时候,他大概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问道:“窗户外有什么?你一直看。”
我指指那扇玻璃,就道我在看远处楼底下的小黑点。
“黑点?”徐佑微微一愣。
“我也不确定,应该是麻雀喜鹊一类的吧。”毕竟隔得远了也没法看那么清楚。
但总归是几团圆滚滚的玩意儿,在地上蹦来蹦去。闲着无聊看不了人,就索性看看鸟。
而且这些城市里的鸟也不怕生不避人,我和徐佑不过几句闲聊的功夫,再转回去看,眼瞅着就有几团扑棱两下往这边窗台靠近了些。
估计是躁鹃?好像叫声还挺吵的,有点刮耳朵。
我纳闷:“怎么?”
徐佑深深呼了口气,看我,大步走回来拍了拍我的脑门:“不是说能认清楚了?这俩天到底怎么给你检查的。”
我没接话,只是心里的诧异确实多了一分。
看轮廓、看体型体态、看动作规律。无非就是这三板斧。虽然没办法像以前那样直观地"读图",但只要常识还在,判断标准总归是不会变的。
徐佑的脸色却凝重了许多。
是的,说来很有意思,我区分不出人的五官差异,但单纯识别五官上某一块的肌肉走向、读取上面的情绪变化,还是做得到的。
医生也跟我说过,脸盲症要么是直接看不清人脸,要么就是无法正确记忆辨别,只能通过某一个特征来强行记住自己设置的关键词。
我属于后者,因此现在每次看人都要先花费一番功夫来寻找我记住的一些细节特征,再来二次对号入座判断来人身份,陌生感不可避免地大幅度提高了。
这使我对他人的面部表情也有了很高的要求,看到非同寻常的少见神色,就会恍惚一下开始重新怀疑站在眼前的陌生人是谁。
现在我就有点发憱,无奈道便宜二舅您悠着点,你一沉脸就会在我眼前突然变成外星人,这很恐怖的。
话没说完被敲了一下,徐佑微怒道,让我不要跟他开玩笑。见我神色不似作伪,他几乎是脸上要滴出苦盐来,闷不做声走到窗台边,握拳用力一砸。
“笃!”
重重的敲击声反馈回来。
“哪来的窗户?你的病历上说你有差点跳过窗,早给你封死了。”他说着,神色更加复杂莫测了。“你看到了什么东西?是和你的那个梦境有关吗?”
所以,那不是什么雀鸟,而是一团一团很小的、圆形的东西,并且,在我移开视野后体型变大了一些,或者是离我更近了一些。
我忽然感到一股寒意,也站起来,企图摸一下那扇窗户。
“霉菌?”我找了个能安慰自己的说法,猜测道,“是不是墙皮老化,有是什么水渍渗出来了,长了巴掌大的圆形霉菌。”
但我的手指要够到其中一个似乎还在放大的圆球时,徐佑用力攥住了我的胳膊。
他几乎是严厉道:“这里还站着一个伙计,就在窗台前,你看不到吗?你再凑上去,就要扣掉他的眼珠子了。”
我一下顿住了,有些手足无措看看他,再看看那边“窗户”。
上面有两颗圆形的东西似乎又不再缩放了。
可是,剩下的圆形又是什么呢?
以为已经好转,但眼下我似乎完全分辨不清了,甚至某种错误的认知已经开始自圆其说地进行加固。
难道我彻底疯了吗?
半晌,这场诡异的僵持结束了,我看到徐佑长长叹了口气,伸臂按住我,让我重新坐回病床上休息。
“这已经不是移鼠该有的后遗症了。”他道,“少爷,你和其他人唯一的区别就是接触了那个藤织盒子。它到底对你造成了多大的影响?”
我呆滞了一瞬间,感到自己的表情大概是一下子剧烈扭曲起来,十分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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