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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白的蒸汽飘飘而上,他顺着雾气看去,只看见了钟野转身后的背影。
和十七岁的他很不一样,肩更宽,手臂也更壮,也不过才二十三,却一点少年人的感觉都没有了,完全一副而立之年的样子。
他很难把眼前这个在出租屋里端菜的男人,和小时候那个艺术家联系到一起,明明是一样的人,明明长着一样的五官,但就是完全不一样了。
钟野一口气端了三个盘子过来,一个盘子里是红烧肉,一个盘子里是麻婆豆腐,还有一个盘子摆着长长一整条鲈鱼。
钟临夏从看见那三道菜开始,眼睛就没离开过钟野的手,直到三道菜在钟临夏面前一字排开,钟野把筷子塞到他手里,他才像是听到发令枪一样,不管不顾地埋头吃起来。
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吃这么好吃的饭是什么时候了。
大概是六年前的春节,一家四口久违地坐在一起吃年夜饭,那时候陈黎和钟维的感情已经很不好了,钟维开始喝酒打人,陈黎心有不满但是敢怒不敢言,很多怒气都是朝着钟临夏发的,彼时钟野也快要参加集训了,每天回来都很晚,那顿年夜饭,对钟临夏来说,是为数不多能看到大家还算和平地坐在一起吃饭的机会。
今晚的饭甚至比那晚的饭还要好吃。
红烧肉软烂入味,肥而不腻,香甜浓厚的酱汁裹着肉送入口中,不用多加咀嚼就下了肚。
他怀疑钟野这些年偷偷精进了做饭技术,麻婆豆腐被钟野做出了炖肉的香味,他舀了好几勺勺,总是来不及嚼就咽了下去,
钟野拍拍他手背,让他看着自己,“慢点吃。”
钟临夏边点头边往嘴里送饭,速度没有丝毫减慢的意思。
钟野也就不再管他,默默地挑着鲈鱼里的鱼肉,一块一块地加进钟临夏碗里。
直到鲈鱼只剩一条骨头,剩下两个盘子也都见了底,钟临夏奄奄一息地趴在桌子上,一手抱着快要爆炸的肚子,一手攥着不舍得放下的筷子,愧疚地看向钟野,“真抱歉啊,菜都被我吃了。”
钟野像是被他这个样子逗笑,有点没办法地说,“好好留在这不好么,天天都能睡这么久的觉,吃这么饱的饭,你怎么就不想呢?”
钟临夏看懂了,就转回了头,额头抵着桌沿,脸埋在饭桌地下,闷声说,“我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呀,非要把我留在这,你还会吃很多苦的。”
他盯着自己吃得快冒尖的肚子,脑袋也有一点晕,但他还是想听钟野对这个问题的回答。
好一会儿之后,钟野才把他脑袋从饭桌下面拽出来,托着他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半是教育半是坦白跟钟临夏说,“不留你我也会吃很多苦,但留了你,你就不用吃苦了。”
这句话很绕,钟临夏看了半天没看懂,钟野就把字在手机上打出来,递给钟临夏看。
钟临夏看得眼睛发红,愣了一会,把手机塞回钟野手里,就一声不吭地跑回了卧室。
钟野知道钟临夏从小就心思细腻,想得很多,觉察情感,或好或坏都比别人敏感很多,会捕捉平常举手投足的恶意和善意,对他自己来说,刚刚那句话,和把他自己肚皮剖开递给钟临夏没什么两样。
他不信钟临夏听不进去。
卧室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好一阵,钟野隔着道墙,跟着屋里的动静想象着钟临夏怎么踢掉拖鞋爬上床,又是怎么抖搂开夏凉被,扑腾了好久才安静下来。
他身上还有点残存的兄长意识,时隔多年又终于重新占了上风,下意识朝屋里喊,“别刚吃完饭就睡觉啊。”
一个月两千一的出租屋也是算家徒四壁,真真地把他的声音回荡了好几圈,一直到回音撞进他耳朵里,而屋里的人又始终没有回答,他才反应过来钟临夏听不见。
这是他今天不知道第几次忘了这事,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花多久才能记住这件事,才能在记住这件事的同时,又能不再把这件事当回事。
钟野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他今天跟钟临夏耗了一天,饭也没吃,水也没喝,人一烦,就哪都觉得难受。
他站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一大杯温水下肚,口不干了,但心还是躁的。
水壶里还剩大概一杯水,他全倒出来,刚好装满了一杯。
由着这个借口,他端着水,走进卧室,看见那个嶙峋起伏似小山一样的背影,小小地缩在床沿一角。
钟野不讲究,直接端着水上了床,棕榈床垫被他跪出了两个坑,他轻轻拍了拍眼前侧身睡着的人,把水杯绕过对方脑袋送到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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