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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临夏永远记得那晚彻底睡着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幸好今天还能听到钟野的声音,是幸好钟野是在今天说了这些话。
因为后来的每一天,他都在庆幸,他能听见声音的最后一天,是这样度过的。
第35章你我也不喜欢
钟临夏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醒来的。
醒来时卧室的黄漆门落着锁,窗户也被窗帘遮住,有些厚重的白色窗帘笨拙地挡着光,却仍不可避免地透进少许微亮的冷光,看起来依旧是个全没太阳的阴天。
他环视一周,没在房间里找到钟或者表,身边也没有手机,依旧不知此刻几点。
浑身的疲惫在这足够漫长的一觉中被全数洗去,除了昨晚摔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还有尚未彻底痊愈的旧伤口,仍渗着细细密密的疼,其他地方几乎没有更多的不适,尤其是在彻底放松后,大脑也恢复到了最清醒的状态。
这一夜睡得很踏实,也很舒服,床尾立着的风扇大概是被人特意调过,风速和方向都刚刚好,风扇青绿色的叶片在金属外壳内高速飞旋,圆形残影落在钟临夏眼中时,他的睫毛忽然很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他猛地坐起身,掀开身上的夏凉被,连滚带爬地挪到风扇前面,慌乱地去旋转风扇的旋钮。
风速骤然变大,钟临夏额前细软的棕发被高高吹起,他的手指却开始颤抖。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飞速旋转的叶片,又抬起已经抖个不停的手,重重地锤了两下床板,木头床板不堪重击,振动从床板深处传到大腿,这感觉分明是清晰的。
但他却什么都没听到。
这是不对的。
手砸床板的时候那么疼,扇叶的转机转得那么快,怎么可能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耳朵里不再充满灌了水的闷响,转而为一片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泛黄的墙面墙皮斑驳,钟临夏爬回原位,靠在床头的木板上,僵坐在那,手指死死攥着床单,指节泛白,抬头看向头顶天花板时,有点喘不过气的感觉。
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但就像悬停在头上的阴云,就算早知道水滴汇聚过多就会化成大雨落下来,却还是会抱有侥幸心理,总觉得今天的乌云还不算很黑,直到被倾盆而下的大雨淋了满身,才惊慌地发现浑身已经湿透。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原来“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和“这一天真的到来”之间还有着他无力承受,也无法跨越的千沟万壑。
耳边从未如此宁静,他坐在那,脑子里混乱又空白,诸如失去听力后应该干嘛,是不是要开始准备学手语了,以后还能做什么工作,助听器要多少钱才能买之类的问题,洪水一般向他的大脑袭来,钟临夏木然地看着前方,分不清此刻内心更多的究竟是恐惧还是绝望。
失神的视线扫过整个房间,陈旧的地板,泛黄的墙皮,房间的每一个墙角都有渗水的痕迹,但住的人很精心地粉刷过,只是渗水处的墙皮太过软烂,就算是粉刷过也依旧凹凸不平。
他也住过很多这样的房间,有时候狭窄的房间还要再多挤一个室友,但这六年里,他从没想过,钟野住的也是这样的房间,过得竟然也是这样的日子。
床尾到墙角的空隙里堆满了杂物,很多东西钟临夏都很眼熟。
有之前放在老屋里的办公凳,上面摞了一沓叠好的衣服。
凳子旁边立着一个滑板车,是他小时候骑过的,要不是今天看见,也许都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个东西。
那滑板车上塞了一个挺大的纸壳箱子,透过敞开的箱口,能看见里面破铜烂铁塞了一堆,不知道是零件还是废品的东西。
最里面的墙角摆着一个巨大的高压锅,钟临夏记得,因为小时候他太矮,而且总是不长个儿,钟野就去菜市场买人家剔剩的骨头棒,回来用这个锅给他煲汤,第一次煲的时候差点把锅盖崩到天花板上。
还有很多东西他都分辨不清是什么,乱七八糟堆在一起,长久地沉睡在这个很少被注意的角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耳朵听不见了,视力就开始变得敏锐,他盯了一会儿,竟在那堆雌雄难辨的杂物里发现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小画架。
上面好像被人重新刷过漆,但钟临夏还是能看出来,这个画架的合页全部生锈,底部没有刷过漆的地方满布霉斑,就算是被人刻意修复过,也仍然难掩因长久未被使用所显示出的破旧。
而这竟然是钟临夏在这个房间里,找出来的,唯一一个和画画有关系的东西。
在这样一个陈旧破败的房间里,钟临夏看到了钟野的念旧、节俭、踏实,却看不出一点从前那个天才画家的影子。
门锁转动的响声他听不到,直到一道阴影笼罩下来,他才猛然回神,抬眼撞进钟野的视线里。
男人端了碗热粥,白瓷碗里冒着热气,他顺着热气看过去,看见对方袖口卷到小臂,常年干重活磨出的茧子和旧疤清晰可见,最后落在视线里的,是小麦色皮肤下虬结的手臂肌肉。
昨晚在巷子里接的吻到现在还有感觉,最后是钟野紧紧抱着他,下巴抵在他颈窝,声音沉而闷,“我带你走……我不会丢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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