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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尔家族的人来的比我想象中还要快,在第二天清晨,我和鲁诺在食堂窗口碰面的时候,鲁诺告诉了我这个坏消息。
“星舰在今天早上六点的时候已经抵达了希尔矿场,”鲁诺将两个水煮蛋放进我的餐盘,他的两道粗眉耷拉着,面色很低沉,“我们等不到都柏来了。”
“为什么?”我拿了一根香蕉,把饭卡叼在嘴里,我说出口的问句因此变得含混不清。
“星舰降落后颁布的第一道指令就是封锁希尔矿场的全部港口。他们有警卫,全是拉斐尔家族花大价钱养的私兵,我们有两百多个人,没办法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全部走掉。”鲁诺说到。
后面排队的人已经在催促,我没办法再和鲁诺多谈,我端着餐盘走出了队伍。我最后看到的鲁诺的眼睛里是一片希望消散之后心灰意冷的死寂。鲁诺一定是想离开的,他和另外二百六十名殿下曾经的老兵一样,虽然被过往的沉重梦魇所束缚,却无时无刻不在向往着自由。
我在铁质的餐桌上砸开那两个水煮蛋,心里仍然在一遍遍回忆鲁诺最后看着我的那个眼神。他说我们有两百多个人,没办法全部都走掉。鲁诺的那个眼神告诉我,他觉得我应该走掉。昨天老戴维也是这样告诉我的。我应该在得知消息的第一刻就迅速地潜逃,毕竟我才是他们想找的人,我身上背负着一个价值连城的谶言。
但是我不愿就这么离开。在我失败且颠沛流离的前半生中,已经输过太多次。老戴维、鲁诺,还有那剩下的二百六十一名老兵,他们是我生命中仅剩的宝贵存在。我发誓我不会将他们留在这片荒凉的矿业土地上,我将会带着他们一起离开。又或者......哪怕我将会永远留下,我也会设法将他们送去奎明。
在三年的漫长时光中,我早已厌倦逃亡。
昨天和龙的交谈给了我灵感。
刺杀,这对于我而言是一个陌生却又诱人的词汇。
在前半生中,我接受的所有训练全部都试图让我成为一个训练有素且光明正大的战士,我在这条路上一直走得很好,是所有同辈中最出类拔萃的存在。但是这并不妨碍我将那些在过往习得的战斗技能用于某些比战场上面对面厮杀更为黑暗的事情,比如说,刺杀。而当某些黑暗的举措是为了促成一个光明的目的,我便达成了一种内心的平衡,不再为此感到羞愧,而能够以精确和游刃有余将脑海中的想法付诸实践。
拉斐尔家族派来的是庶系旁支中的一名子弟。
奥斯汀·拉斐尔。我曾经在某年的晚会上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的个子高挑,身形挺拔,有着拉斐尔家族极具特征性的一头灿烂金发,以及一双严肃沉静的灰色眼睛。我和他的接触不多,只是曾经在和格里芬的酒后交谈中得知了这个人大概的性情。
格里芬说这是位认真严谨的实干家,身上没有半丝拉斐尔家族的浮华与骄矜做派,是个值得结识与争取的人物。只不过时转势移,时过境迁,我和这位奥斯汀·拉斐尔已然处于对立的两面。我很抱歉他年富力强的生命将会在我手中终结。
我已设法联系了都柏,让他提前赶来希尔矿场。
都柏所在的货船负责希尔矿场的日常补给,就算整个矿场已全面戒严,他也能找到理由让货船在码头停泊。而一旦矿场上发生一件能够吸引住所有警卫的大事情,驻守码头的兵力就会变得薄弱,鲁诺、老戴维还有那两百多个老兵就能成功转移到都柏的货船上。而为了让都柏的货船,那个时候货船里已经装满了那些我想要安全转移的人,能够顺利地驶出第六星区,不被拉斐尔家族的私兵追缴,那么在矿场上发生的那件事情就要足够重大,足以拖住全部的兵力直到货船离港逃逸。
我想了很久想到这个几乎可以称得上圆满的计划——先由我现身吸引整个希尔矿场的注意力,然后在我见到奥斯汀·拉斐尔的时候实行刺杀。负责人遭到刺杀是件天大的事情,而我却又是谶言中那个破开胶着战局的必不可少的“尖刀”,那些警卫们不能草率地将我击杀了之,而我却也不可能束手就擒。
奥斯汀抵达矿场之后便迁往总管办公室办公,那里的地形和环境我都熟悉,我有完全的把握能够拖住全矿场的警卫直到都柏他们成功逃离。
在将总管办公室的平面图重新在脑海中回忆过一遍之后,我彻底地放松下来,心中的胜券在握又增加了一分。今天我干活的时候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卖力,我凝视着炉膛中燃烧的火焰,在火焰中看见自己的脸庞。在休息的间隙,我走出狭窄的矿道,走到外面去透透气。
我仰头,长久地凝望深邃而辽远的天穹,看着淡紫色星云变换,放射出迷人的光芒,我在这片温柔的光晕中回忆曾在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点点滴滴。我在进行着一场盛大而又私密的告别。
殿下以前常说我虽然是个强悍的战士,但是却有种刻在骨子里的诗人气质。我的呼吸和存在都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它们也还为了每一枝花,每一只鸟,每一朵星云,炉膛里的烟火,粗粝的石块,漆黑的煤灰而存在。我闭上眼,尽情地呼吸着希尔矿场带着烟灰和焦炭味的空气,与这些照亮了我灰暗生命的存在进行最后的告别。
上工的铃声响起,我转身,弯腰钻回矿道,在走入黑暗的那个瞬间,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我今天没有见到龙。他昨天是那样频繁地出现在我身边,几乎有些粘人,而今天我却根本没有见到他。
我感到些微的遗憾。遗憾是因为我没有机会和龙道别,他是我在希尔矿场见到的最特别的人,他的身上张扬着一种旺盛的生命力,吸引着我枯涩的灵魂情不自禁地靠近。然而在遗憾的同时,我也感到释然,我和他不过是萍水相逢,我应当安静地出现,安静地消失,不要在他的心里激起任何的水花或者波澜。
晚上九点,准时下工。
矿道外突然站满了警卫,我排在矿工们的队伍中间,将搭在肩上的毛巾一端拿起来擦汗,随着队伍缓慢地移动。
周遭传来矿工们的抱怨声。他们劳作一天已经很疲倦,现在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尽快坐到床上,仰头灌下大量的劣质酒精续命。他们不想毫无缘由地被堵在闷热的矿道里。
【一共有二百六十一个人。所有人上船之后,立刻出发。不要等我。】
思虑半晌,我又补上了一句:【这是命令。】
我在微型电子通讯器上输入给都柏的最后一条消息,摁下发送键,然后将这个只有半个手掌大的金属块借着走动的姿势塞进身边一个矿工的衣兜里。那个矿工微不可查地冲我颔首。他也是那二百六十一名老兵中的一员。我抬手冲他敬了半个军礼,然后不顾在矿道中已经排成两列的队伍,硬生生从他们中间挤出一条道,向前走。
两列队伍中发出不满的嘘声,所有人都对我侧目而视。有些人认出了我的脸,然后他们眼中的愤懑与不满退却,变成灰色的沉默。我挤到队伍的最前,那名穿着碳纤维防护服,背上背着冲锋枪的年轻警卫还正在低着头核对掌上电脑中的信息。
“你好。”我抬手碰碰那名年轻警卫的肩膀,感到有点好笑,是不带恶意的那种好笑。
年轻警卫抬头,他在看到我的脸之后稍微愣了一下。
我站在他面前,拿起毛巾,借着额头上的汗水,将自己脸上的煤灰擦得更干净。
三年的流亡让我变得瘦削,但是年轻警卫依然不费吹灰之力便认出我就是通缉令上的人。
他条件反射地伸手摸枪,我的动作却比他更快。
“嘘,不要紧张。”我握住他的胳膊,钢铁般强硬。
“这里是矿道,如果开枪,扣动扳机的那一刻就会发生爆炸,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面。”我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地松开了握着他胳膊的手。
我面上的神情一定很严肃,因为那名年轻警卫看着我,然后愣愣地点了点头。
这让我想起了从前训练新兵的时候。看来我身上通过经年日久的训练与战斗所积累起来的威势并没有消散。
“我没有武器,也没有恶意。”我说着,举起了双手。
“我知道你们在找我。”我看着那名年轻士兵,我看到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我知道他在疑惑些什么,他的面庞是那样年轻,还没有经历过太多复杂的事情。我看着他,露出了一个微笑。那是一个很宽容并且温和的微笑。
“现在,”我将我的双手递给他,从容让他为我戴上手铐,“请带我去见你的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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