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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五年的腊月,黑龙江的雪下得像老天爷往下倒棉絮,三天三夜没停。呼玛县靠山屯的土坯房子被埋了半截,烟囱里冒出的烟都是黑色的,像一条条冻僵的蛇,慢吞吞地往天上爬。
最先不对劲的是老赵家的小儿子。那孩子才五岁,早上起来眼睛就红了,像两颗煮熟的枣子嵌在眼眶里,嘴里念叨着“冷,冷”,可额头烫得能煎鸡蛋。他娘抱着他去找村医,村医姓孙,是个赤脚医生,看了一眼,脸就白了——孩子的脖子底下起了紫黑色的斑,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皮肤底下种了一把荞麦。
“这是啥?”他娘问。
孙医生没吭声,手在抖。
三天之内,七个孩子了同样的病。然后是大人。屯子里开始死人,一个接一个,像秋天收苞米似的,一撂一撂的。棺材铺的老王头自己先躺下了,死的时候嘴里吐出来的东西黑得像墨汁,把他那件洗得白的蓝布褂子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人一死,就往西山坡上抬。雪大,挖不动坑,就在地上堆些柴火,浇上柴油烧。烧尸体的味道顺着北风灌进屯子,酸臭里带着一丝诡异的甜,像是谁家煮烂了半扇猪肉。家家户户关紧了门窗,可那股味儿还是从门缝、窗缝、墙缝里钻进来,钻进被窝里,钻进梦里。有人在梦里看见死去的人站在炕沿边,不说话,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眼眶里黑洞洞的,像两个没了底的井。
屯子里的年轻人都跑了。跑得动的一个没剩,只剩下走不动的老头老太太,和那些已经躺下等死的。李婆子没跑。她是屯子里最后一个萨满,六十七岁,瘸了一条腿,走路的时候右边身子一沉一沉的,像扛着半袋子活物。她耳朵背,说话得喊着说,可她的眼睛好使得不像这个岁数的人,又黑又亮,瞅你一眼像是能把你整个人从里到外翻过来。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晚上没有月亮,雪停了,可天还是阴的,黑得像倒扣的铁锅。李婆子让她侄子用爬犁把她拉到村口那棵老杨树底下,树已经死了三年,枝杈光秃秃地支楞着,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枯骨。她让侄子走了,一个人拄着棍子,在雪地里刨了个坑,点了一堆火。
火光起来了,她才慢慢打开怀里抱着的那口黑漆木箱。箱子旧得看不出年头,漆皮翘起来,像癞蛤蟆的背。她从箱子里往外拿神偶,一个一个地拿,动作很慢,很稳,像是怕惊着它们。那些神偶有巴掌大小,是木头雕的,不知道是什么木头,黑黢黢的,有的长着犄角,有的咧着大嘴,有的干脆连五官都没有,就是一个长条形的木疙瘩,上面缠着褪了色的红布条。她把它们一个一个摆在火堆周围,摆成一个圈,缺口朝着她。
然后她坐下了,把那只破鼓架在膝盖上。鼓是狍子皮蒙的,旧得了灰,上面画着些谁也看不懂的符号。她开始敲。
第一声鼓响,屯子里的狗全叫了。
那鼓声不像鼓声,倒像是心跳,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沉得能钻进地底下去。李婆子闭着眼,嘴里念叨着什么,不是汉话,也不是满语,而是一些谁也听不懂的音节,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哄一个哭闹的孩子。火堆烧得很旺,火苗子蹿得老高,可奇怪的是,那些火苗不打卷,不摇晃,直直地往上蹿,像一把把竖起来的刀。
她念了大约一个时辰,声音突然变了。从低沉的念叨变成了尖利的唱诵,那调子又高又飘,像一根头丝吊在半空中,眼看要断了,可就是断不了。鼓声也变了,从缓慢的心跳变成了急促的马蹄声,密得像下雨。她开始摇头,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那根花白的大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辫梢上拴的那颗铜铃铛哗啷哗啷地响,和鼓声搅在一起,搅得人头皮麻。
就在这时,那些神偶动了。
先是那个没有五官的木疙瘩,它开始慢慢地转,像是一个睡了一百年的人在活动僵硬的脖子。然后是那个长犄角的,它原地跳了一下,不是弹起来的,是跳起来的,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从天上吊着它。接着,所有的神偶都开始动了,有的在跳,有的在转,有的在地上打滚,有的甚至出声音——吱吱的,像是老鼠叫,又像是冻裂的木头在呻吟。
李婆子睁开了眼睛。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没有眼白,整个眼球都变成了黑色,像两个黑洞洞的井口。她的身体开始抖,抖得厉害,不是因为她冷,而是因为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过去了,像是一列看不见的火车从她这条隧道里呼啸而过。她的嘴角溢出了一条血线,顺着下巴滴在雪地上,一滴,两滴,三滴,每个血滴落下去的地方,雪都“呲”地一下化了,露出底下黑色的泥土。
神偶们跳得越来越快,火堆也跟着它们转,火苗子扭成了漩涡状,像一个燃烧的漏斗,漏斗的中心越来越深,越来越黑,像是要通到地心去。李婆子开始喊,喊的是一个人的名字,屯子里的人后来都说,那个名字他们从来没听说过,可那个名字喊出来的那一刻,屯子里所有的病人同时睁开了眼,眼睛全是白的,没有瞳仁。
火堆炸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扔了一个炮仗。火星子四溅,溅到神偶身上,神偶们一下子就定住了,一动不动。火也小了,慢慢地矮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堆红彤彤的炭。李婆子瘫倒在雪地里,嘴里还在往外冒血,可她脸上是笑着的,那种笑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像是松了一大口气,又像是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从肩膀上卸了下来。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出了一点鱼肚白,惨白惨白的,像死人的脸。李婆子慢慢地爬起来,把那些神偶一个一个收回箱子里。她摸到那个没有五官的木疙瘩时,手顿了一下——那个木疙瘩的表面上,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只眼睛,圆溜溜的,黑白分明,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没有说什么,把它也收了进去。
小年过后,屯子里再没死过人。那些躺着等死的病人慢慢退了烧,脖子上的黑斑也褪了,像潮水退下去似的。孙医生到死都没想明白这是什么道理,他只在病历本上写了四个字“原因不明。”
李婆子从那天起就哑了。她还能听见,还能走路,还能吃饭,就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有人问她那天晚上到底请了个什么神来,她就笑,摇摇头,把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转向西边——西山坡的方向,那里堆着一大片烧过的灰烬,雪埋了一层又一层,可那股子酸臭里带甜的味道,一直到大雪化尽了都没散干净。
屯子里的人都说,那晚神偶跳舞的时候,有人看见西山坡上的灰烬里站起了十几个黑影,黑得像烟,顺着风就飘走了。飘到天边的时候,天上打了个闪,没有雷声,就那么干干地闪了一下,把整个屯子照得雪亮雪亮的。那一瞬间,有人在亮光里看见李婆子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像她箱子里那个木偶一样,光滑,平整,什么五官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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