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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照静立在院落外的阴影里,身形与夜色融为一体。清冷的月光洒落,与簌簌飘下的雪花交织,在他玄色衣袍上覆上一层薄薄的银白。院内正房灯火通明,屋内欢声笑语随风传出,消散于夜色。他站在院中,悄无声息,林家请来的几位供奉也无法察觉到他的存在。一扇木门挡不住观海境练气士的感知,他能够轻易“看到”房间里发生的事情。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爆发出一阵格外响亮的笑声,夹杂着长辈带着宠溺的逗弄声。“丫头”、“姑娘”这样的词隐约传来。他微微一怔,随即想起,前些年确实听闻家中添了个妹妹。当时还特地回来了一趟。只是那时,府中几位长辈见了他,神色多是意外与些许不易察觉的僵硬。为了避免造成更多的尴尬,导致在大喜的日子都不欢喜。他只匆匆给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小丫头留了一片槐叶,便离开了。此后便再未关注。‘算起来......应该也快两岁了吧。’窗内有人影起身,伴随着笑语,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崭新棉袄、面庞红扑扑的丫鬟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月光雪色,寂静清冷。丫鬟缩了缩脖子,很快又关上门退了回去。林照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映着光亮的窗户,身形微动,如一片被风吹起的雪花,悄无声息地掠过高墙。泥瓶巷,陈家祖宅。简陋的小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屋檐下也挂起了两盏红灯笼。屋内,一张旧方桌上面摆满了菜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屋内的三个人都换上新衣,陈景清兴奋地帮忙摆放碗筷,陈暖树则细心地检查着每道菜的位置。“吱呀——”老旧的木门被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林照缓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扫过满桌的饭菜,笑着说道:“嚯,挺丰盛。”陈平安偏头瞥了他一眼,随口问道:“你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林照抬了抬手,露出一个系在腰间的朱红色葫芦:“大冬天的,买了些......算了,当我没说。”他的目光在孩童模样的陈景清和陈暖树脸上转了转,又在十五岁的陈平安脸上顿了顿,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忘了,自己现在和小孩坐一桌。四人围桌坐下,林照也没讲什么先来后到,直接动了筷子。有他开头,一时间,竹筷纷飞。吃到一半,陈平安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两颗鸡蛋大小的石头。“景清,暖树,给你们的。”陈平安将两颗蛇胆石,分别递给眼巴巴望着的陈景清和陈暖树。“谢谢老爷!”陈景清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接过,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陈暖树也小心翼翼地接过,甜甜地道谢:“谢谢老爷!”林照看着这一幕,笑了笑,也从袖中取出两颗蛇胆石。“我这也备了两份。”他话音刚落,陈景清“嗷”一声就从椅子上蹦了下来,二话不说扑过来抱住了林照的大腿,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星星:“谢谢大老爷,大老爷最好啦!”陈暖树虽然也很开心,但毕竟矜持些,小脸红扑扑的很可爱,细声细气地说:“谢谢大老爷。”屋外,雪花静静地飘落,将泥瓶巷染成一片纯净的洁白。屋内,灯火温暖,饭菜飘香,欢声笑语不断。“陈景清,你把炸糕给暖树递一下...你都吃十多个了!”“哎大老爷你别抢我丸子。”林照边用神仙台秘传剑术,将丸子送进了嘴中,边拍下青衣小童偷偷伸向葫芦的手。他看了陈景清一眼,正色道:“小孩子不能喝酒。”陈景清挺起小胸脯,一脸豪迈道:“大老爷你小瞧人,我当年和我那位御江水神兄弟结拜的时候,可是摆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我千杯不倒,这点小酒算什么!”陈平安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朱红色的酒葫芦,若有所思。林照忽然想起刚见师兄魏晋时,魏晋说的话,此刻觉得简直是至理名言。“小小年纪,喝什么酒。”他板着脸说,又斜睨陈平安,想着这又是一个酒鬼,一时气结:“说的也是你!”陈平安闻言,摸了摸鼻子,讪讪地收回了目光。爆竹声偶尔从巷子深处或远处传来,清脆响亮,焰花在夜空炸开。今天除夕。............翌日,大年初一,清晨。昨夜的雪已经停了,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泥瓶巷里,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贴上了崭新的春联和福字,红艳艳的,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爆竹硝烟味。泥瓶巷祖宅的院门外,林照正踩在一个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副墨迹未干的春联。陈平安同样踩在另一边的凳子上,坐着一样的动作。“左边再高一点……对,再往右偏一点点……好了!”
;r>陈景清和陈暖树裹得严严实实地站在一旁,兴奋地仰着小脸看。陈景清更是咋咋呼呼地喊:“大老爷,歪了歪了,右边低了!”“老爷,上面的角好像没抚平……”林照依言调整着位置,小心翼翼地将春联贴正、抚平。随后轻轻跃下凳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望着这熟悉的一幕,林照心中微微有些恍惚。往年,在这泥瓶巷贴春联,也是这般光景。年纪尚小的顾璨会兴奋地跑来跑去,时不时递个浆糊,或是被刘羡阳怂恿着,偷偷点燃一个爆竹扔到附近。当然顾璨一般会把爆竹扔林照脚底下。刘羡阳自己,则因为字写得歪歪扭扭、贴春联也总是贴不正,被剥夺了动手资格,只能在一旁负责捣蛋和放爆竹,笑声能传遍半条巷子。四个半大少年,在这简陋的泥瓶巷里,吵吵闹闹,度过一年又一年。如今,依旧是两个人贴春联,另外两个人,一个远在风波诡谲的书简湖,一个则去了更遥远的南婆娑洲,音信渺茫。身边却又多了两个叽叽喳喳的小家伙。少了两个熟悉的身影,又多了两个新的陪伴。时光仿佛是一个轮回,却又悄然改变了其中的模样。今夕又是何年。林照散去心中杂念,目光落在门上贴的彩绘门神。曹沆,袁瀣。大骊准备的两位香火门神。好一个沆瀣一气。是被那位“封姨”从骊珠洞天带走的人,就像是将顾璨父亲从外面带进小镇一样。林照移开目光,抬头望着天色:‘还有那几位大人物,今天应该也都到了小镇。’贴完泥瓶巷几处宅院的春联,林照、陈平安、陈景清和陈暖树四人,又抱着剩余的春联和浆糊桶,走向小镇的乡塾。如今的乡塾,早已不是当年齐静春先生执教时的简陋模样。随着骊珠洞天坠落,小镇升格为龙泉县,后又升为龙泉郡,此地便成了各方势力眼中的香饽饽。不少世家大族都在小镇购置产业,安插人手。乡塾自然也水涨船高,扩建了数倍,青砖黛瓦,颇为气派,来了不少宝瓶洲境内颇有名望的大儒坐镇。这些平日里在一洲文坛享有盛名的人物,如今却甘愿屈居于一隅小镇的乡塾之中,为稚童启蒙,着实是有些大材小用。他们之所以聚在乡塾,是因为大骊王朝在山崖书院迁往大隋之后,正雄心勃勃地计划在龙泉郡境内的披云山,依托观湖书院的部分支持,筹建一座新的书院——林鹿书院。正是之前崔明皇用以诱惑马瞻的“新书院”。这些汇聚于此的大儒,大多便是冲着林鹿书院未来的教职、乃至山长、祭酒等显职而来。饱读圣贤书者,亦为名利所驱使。四人路过乡塾时,高墙内传来阵阵整齐的读书声。林照神色平淡,看也未曾看一眼。陈平安也只是安静地走着,目光清澈,陈景清和陈暖树倒是好奇地朝里面张望了几眼,但见林照和陈平安都无动于衷,便也收回了目光。他们绕过一片竹林,来到了乡塾后院。这里曾是齐静春在小镇时的闲居之所,虽然后来先生离开了,但小院一直空置着。小院依旧简朴,青石铺地,角落里有几株耐寒的冬青。陈平安熟门熟路地拿出钥匙打开院门,四人进去后,很快便将一副崭新的春联贴在那扇斑驳的木门上。贴好春联,陈平安仔细地将门锁好。正当四人准备转身离开时,一个声音忽然从竹林小径传来:“几位小友,请留步。”话音未落,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须发皆白的老者,已笑眯眯地出现在他们面前。老者目光炯炯,气度从容,虽衣着朴素,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他先是看向陈平安,眼中满是赞赏,抚须点头道:“好孩子,不错,真不错,没给姓陈的丢脸。”陈平安一脸茫然。老儒生目光随即转向一旁的林照,眼神瞬间变得更加热切。他一个闪身,以与其年纪不符的速度,一把抓住了林照的手腕。“哎呀,这位就是林照林小友吧?果然是一表人才,气度不凡。”老儒生紧紧握着林照的手,上下打量着,脸上笑开了花。“老夫早就听人提起过你,今日一见,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啊,相貌堂堂,英姿勃发,不愧是……咳咳,不愧是能让陈对那丫头都念念不忘的年轻人!”林照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浑身一僵,手腕被攥得生疼。听着老儒生连珠炮似的话语,尤其是最后那句“陈对念念不忘”,他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发现老儒生的手像铁钳一样,以他观海境的修为,一时竟挣脱不开。陈平安、陈景清和陈暖树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愣住,呆呆地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林照嘴角微微抽搐,试图开口:“老先生,您……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错不了,绝对错不了!”老儒生斩钉截铁,目光灼灼地盯着林照,“陈对那丫头给我的信里,可是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地,说你天赋如何了得,心性如何沉稳,是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今日一见,果然……嗯,这手骨相清奇,确是练剑的好材料!”林照:“……”听了陈对的名字,又见到老人的打扮,林照心底有了猜测,轻声道:“您是...陈氏的陈真容前辈?”老人怔愣一下,松开了手,正了下衣冠,温和笑道:“你认识老夫?”看样子是了。陈真容,醇儒陈氏出身的老夫子,兵家圣人阮邛的至交好友,留在龙泉郡学塾担任夫子。林照揉了揉手腕,抬眸看着陈真容,迟疑片刻,点点头。陈真容抚须大笑,显得十分畅快。随后像是变戏法似的,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几个扁扁的小红包,笑眯眯地先塞了一个到林照手里:“来来来,大过年的,一点心意,讨个吉利。”不等林照推辞,他又转身,给站在后面的陈平安、陈景清和陈暖树每人手里也塞了一个:“见者有份,见者有份,都是好孩子。”陈平安有些手足无措地接过红包,连忙道谢。陈景清可不管那么多,他见这位老爷爷能被大老爷称为“前辈”,想来肯定是个了不得的神仙人物,给他的红包定然不凡。他迫不及待地当场就拆开了红包,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只见三枚黄澄澄的圆形方孔铜钱,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不是一枚能买一座山的金精铜钱。也不是山上修士趋之若鹜的神仙钱。就是最普通、最寻常的,凡俗百姓日常使用的,一文钱一枚的普通铜钱。三枚,不多不少,刚好三文钱。陈景清眨巴下眼睛。陈暖树小脸微红,默默将红包收好,陈平安拿着红包,感觉轻飘飘的,心中已然有数。陈真容却仿佛完全没看到几个孩子古怪的表情,毫不在意地哈哈一笑,转身又一把拉住刚把红包揣进怀里的林照,热情地攀谈起来。“陈对那丫头,性子是冷了点,傲了点,但天赋、相貌、家世,那可都是顶好的。就是眼光太高,寻常男子根本入不了她的眼。”“没想到啊没想到,她居然会在信里对你赞不绝口,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看来林小友你确实有过人之处啊!”他和陈对有过交集吗?连上山都是陈平安陪着去的好不好!林照一边应付着,一边也从老人言语中品出些味道。怎么有几分过年被长辈催婚介绍对象的既视感?念着这位和阮邛关系不一般,乃是年少时的至交好友,他耐着性子听了下来。最终,在林照几乎要招架不住的时候。陈真容意犹未尽地松开了手。又叮嘱了几句“年轻人要把握机会”之类的话,这才笑眯眯地背着手,踱着步子,悠哉游哉地消失在竹林小径深处。林照等人快步离开乡塾。小镇的习俗,是正月初二这天,出门走亲戚拜年。林照本来准备去铁匠铺给阮邛拜年,可又想起陈真容,难得的开始迟疑不决。直到一道剑书,忽然递至泥瓶巷。剑书只有两道消息,却打乱了他在小镇多呆几日的计划:“正阳山不日将与风雷园生死斗。”“宗门欲借神仙台之地,开山水画卷,以为两宗决死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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