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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危亭坐了一阵,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骆炽的头发:“火苗。”
在禄叔回到别墅之前,他曾经因为有个问题答不出,选了大冒险,承诺明天会给骆炽找来一颗水蜜桃味的糖。
其实那个问题也没什么特殊,骆炽只是想让他随便讲一件以前发生过的事。
……
至于答不出的原因,也只是明危亭没有提前做准备。
他其实完全不擅长聊天,更不擅长聊自己,一时找不出什么适合说的、不需要斟酌措辞就能描述的发生过的事情。
明危亭重新把手覆在骆炽的眼睛上,这次掌心的眼睫很安静,察觉不到任何一点翕动。
“五年前。”明危亭说,“我父亲过世。”
明危亭沉默少倾,又继续说下去:“那段时间里,我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明家亲缘疏远,明危亭是由明禄照顾长大的,并不记得有和家人相关太过温馨的记忆,但也同样没发生过什么矛盾和伤害。
明家上代的先生是在海难里意外过世的,当时局面十分混乱。接下来三年多的时间,基本都在忙这件事,也没什么闲余的工夫给人去细想。
但即使是这样,偶尔坐下来时忽然意识到这件事,明危亭依然会想起刚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茫然。
难过和思念都是后来才会有的,最初的那个感受,就只是茫然。
有着紧密联系的人忽然消失,而且永远再不可能找得到,忽然生出的强烈的、不知该向哪个方向走的茫然。
所以即使远不足以感同身受,他也依然能够想得到,骆炽在任夫人的葬礼上为什么没有哭。
“我在十年前就见过你。”明危亭摸了摸骆炽的头发,“那时候没有下船去找你,是因为我在想,怎么会有那么酷的一团火,谁也不该打扰他。”
他不清楚骆炽原来自己不知道这一点,所以把酷字记下来,反复说给对方听。
明家人一直生活在邮轮上,偶尔下船去岛上度假。再豪华的邮轮总有边界,再大的岛也四面环水,那些边界都不该用来困住那团火。
“我因为这件事后悔。”
明危亭说:“我只想过不该有边界,但你在那一年没有了家。”
骆炽被他遮着眼睛,胸腔在最后一个字眼里不动,像是这具身体忽然忘记了呼吸。
明危亭没有挪开那只手。
他察觉到骆炽在摇头。
大概是那团雾和外面隔得实在太远了,又或许是吃下的药早已经起了效,骆炽能攒出的力气实在太弱,摇头的力道几乎微不可查。
但骆炽还是在固执地摇头,不肯把责任哪怕稍分给他。
所以明危亭也改口:“……但是。”
他察觉到骆炽停下来听,就继续说下去:“但是,以我那时候会做的事,如果下船,大概会敲门去邀请你去做明家人。”
明家一向都是这样,血缘关系其实并不紧要,见到有才能的人就会邀请对方加入。禄叔当年就是酒店的门童,十几岁被祖父邀请上了船,风风雨雨已近六十个年头。
他会选择下船的时间不会太早,骆炽那时候多半已经睡熟了,很可能是任姨来开门,遇到一个深夜来给火苗改姓的不速之客。
“然后,”明危亭学他说话,“姨姨会举着笤帚,把我轰出去。”
骆炽咳嗽了一声。
明危亭看见骆炽的嘴角忽然抿起来,心头也忽然跟着一暖。
他不清楚这种暖意的由来,察觉到眼睫掀起的气流轻轻刮过掌心,就把手挪开。
房间内的灯光不至于刺激到视线,骆炽睁开眼睛,一眼就看见了他。
明危亭迎上骆炽的视线。
……
和这些天都不一样,不是没有烦恼、但也什么都不记得的骆炽,却也并不隔着雾。
骆炽的眼睛安静清澈,因为他刚才的假设,那双眼睛弯起来一点,没有水汽。
明危亭低声叫他:“火苗。”
骆炽的眼睛更弯,他看着影子先生,想要调动力气开口,却被明危亭轻按住手腕:“听我说。”
这些天的朝夕相处,明危亭一直在学习,终于逐渐能理解骆炽的想法和感受。他碰了下骆炽的眼睫,见到骆炽眨眼,心里跟着放松,神色也更柔和。
他想十三岁的骆炽,一个人扶任姨的灵,一个人给来往的宾客回礼,一个人做任姨的孩子。
骆炽绝不在那时候哭,不只是因为刹那间只剩下自己一个的强烈茫然,更因为骆炽绝不肯让任姨担心。
发现海螺丢了的那天,骆炽无师自通地习得了要怎么把一部分自己藏起来。
骆炽在一夜之间没有了家,不再被人护着、也没有人再教他要怎么做,所以这成了他不让任姨担心的唯一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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