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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
暗蓝色,一切都是暗蓝色,伊蒂的发丝轻盈地一蓬一松,好像一只深色的大型气泡。她在向下,向下……我在坠落吗?伊蒂问自己,但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头脑中说,不,你在飞翔。
手看起来像是两只白色小鱼,伊蒂把它们举到眼前,看着它们自如地翻转,暗蓝色随之晃动丶闪烁。自己现在的模样大概只有五岁左右,伊蒂想,身体一用力,顺着惯性轻巧地旋转了一圈,凉爽的触感在四肢和脸颊上波动,仿佛质地优良的丝绸,轻柔地擦过。快乐化作空气填充了肺部,伊蒂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漂浮,她张开嘴放声大笑,然而吐出来的只是一连串气泡。气泡?伊蒂划动手臂,再次感觉到了丝绸般凉爽柔软的触感。我在水底,她想,突然有点惊慌,她从来不会游泳。我要沉下去了,笑声转而变成了尖叫,但突出的仍只有气泡。不,头脑中那道声音又说,你在奔跑,在水中的奔跑是另一种飞翔。猎豹会在水中奔跑吗?伊蒂想,她不知道,但湖边的猎豹或许可以。这个想法莫名让她安心了不少。她迈开腿,发现那道声音没错。我在奔跑,伊蒂快乐地想,不,我在飞翔!
身後的水流一阵波动,暗蓝色从後往前袭来,伊蒂脚尖一蹬转身,然後看到了——她的眼睛睁大了——一个小男孩。但是等等,胸前突然传来一阵暖意,锂金戒指在水下反而聚起温度,戒指沉沉坠在胸口,水光给内圈的刻字镀上一层暗银色。
哈里斯。
“哈里斯!”伊蒂喊道,更多的气泡从口中悠悠漂起,但哈里斯应该是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立刻想要往伊蒂这边游动,却奈何只能原地打转。
伊蒂迈开腿——在水中奔跑是另一种飞翔——暗蓝色带着流光从身边淌过,把她整个人都投上了变化的光影。等站在他的面前,伊蒂才发现,这是哈里斯没错,但不是她熟悉的哈里斯。眼前是个有些瘦巴巴的小男孩,看起来和自己一样,也只有五岁左右。
哈里斯也正睁大了眼睛看着伊蒂。对方的脸庞在暗蓝色中看起来格外宁静,平时的棱角在此刻竟一点也看不出了,五岁小姑娘笑着看着他,然後牵住了自己的手。
伊蒂再次迈开腿:“跑起来,”她对哈里斯说,知道对方能在气泡中读懂她的意思,“跑起来,你不是在下沉,而是在飞翔。”开始哈里斯似乎还不太能跟上,但在几步之後,两人的步调就基本一致,变换的蓝色笼罩了两张稚嫩而快乐的脸,他们发出了小孩子才有的细小声音,一同飞翔着,手指探向远处的光或更深处的阴影。
有坠落才有飞翔,就像有光才有阴影,哈里斯想,有遗忘才有记忆,变小了才能继续成长。他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他们迈向未知的脚,原来我们一起长大就会像现在这样,哈里斯笑了,就会像我们已经拥有的所有闪光的碎片一样,没有曾经无数个“本该这样”“本可能这样”的遗憾错失,我也不会在这一刻如此快乐,在暗蓝色的水下飞翔。蝴蝶在空中划出弧线,绳结不是累赘,因为只有绳结才能织成一张大网,网住生活。
伊蒂忽然停下了脚步,他们已经来到了水底,前方是一片闪着微光的白色,聚成一小堆一小堆尖顶的三角锥。伊蒂扭头看了哈里斯一眼,对方点点头,两人迈着比刚刚小而缓慢的脚步向三角锥靠拢。白色仍在从高处降下,就两人靠近的这一会儿几个小堆已经又长高了许多,有些不稳固的地方,闪闪发光的白轻轻跳跃几步落到更靠下的地方,像是扬起的细小尘埃。伊蒂回忆起自己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一双金色的眼睛,然後冰凉的湿意触上脸颊。是雪,她想,然後说了出来:“雪落在湖底,攒成了雪堆。”
直到伊蒂说出口,哈里斯才意识到这是真的,眼前不断漂落的白色是没有融化的雪花,而他们也不是在哪个异域水底。“我们在湖边,”哈里斯小声说,声音中带着惊奇与兴奋,“我们在学校的湖底。”
“猎豹的凝视,”伊蒂也轻声说。雪仍在落下,不紧不慢,悠然地漂落,轻盈地落在越积越高的雪堆上,让它们由精致的糖塔变成了教堂高耸的威严尖顶,由滚圆起伏的小山丘变成了古老文明留下的金字塔,在暗蓝色中自顾自地散发着异世界的光辉。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雪花落下,冰晶凝结在冰冷的湖底,却像壁炉里跳跃的火苗一样带来莫名的温暖。
“我们该走了,”过了一刻钟,一天,一周,一个月,又或许一年之後,伊蒂开口道,声音带着奇异的朦胧感,透过气泡触碰哈里斯的耳朵,她听起来像雪。
“一定要走吗?”哈里斯安静地问。
“我想我们也可以留下,在湖底,一直看雪落下,”伊蒂慢慢说,“又或者我们可以回家,继续每天给事务所接活,去面对所有可能的失败和成功,早上和艾妮丶纳德一起冲咖啡,在休息日的时候聚在一起看书看电影。”
哈里斯知道,这确实是一个选择题,他可以选择继续留下,但是,但是……蝴蝶织成的大网又一次在脑海中浮现,哈里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们在这里很快乐,小孩子一样的很纯粹的快乐。”
伊蒂点点头:“是,我很久没有那样笑过了。”
“我也一样,”哈里斯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一连串的气泡,他看着它们迅速地升高,漂向雪落下的地方,漂向光的地方,“但我们还是要回家。”
家。我们遗忘,我们记起,我们归家。伊蒂闭上眼睛,感觉到眼角有什麽东西冰凉而沉重,她用手去抹,才意识到那是一颗小冰晶。眼泪在湖底变成了雪花的模样。
等到伊蒂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和哈里斯已经坐在了坚实的地面上,细碎的石块铺满了视野,风一吹扬起星星点点的水汽。在他们面前是那片湖,“猎豹的凝视”,在他们身後是山。此时山上的植被还未苏醒,古铜色和棕褐色如一张厚实的毯子,温暖地拥抱着群山。
“湖的对面是学校,”哈里斯指向远处模糊的小点,“我们在学校的时候其实看到过这边的山脉。”
伊蒂望着遥远的色块:“我从来没有意识到,原来这片湖有那麽大,”她顿了顿,“又这麽远。”
雪依然在下,两人沉默地注视着雪落入湖中,没有带起一丝涟漪或一片水花,都在脑海中看到了湖底那些闪闪发亮的雪堆。
“艾妮和纳德应该在来的路上了,”哈里斯说,“我一出来就先给他们用元素传了讯。”
伊蒂好像刚刚想起来什麽似的:“哦对了,你们那个旧案查得怎麽样了?”
哈里斯想起那片墓地,自己的梦境,和维纳斯造纸厂的贝壳标识:“还不错,我有很多想告诉你。”
伊蒂想起山间的人们,音节繁复的语言和苏醒的动物们,自己的梦境:“我也有很多想告诉你。”
两人短短地对视了一下,哈里斯伸出胳膊牢牢地搂住了伊蒂,後者顺着力道靠在了对方身上,闻到了家里熟悉的熏香洗衣液的味道。
元素在两人周身织成了和群山林木相仿的毯子。时间还很长,在所有的故事被讲述之前,他们先需要长长地睡上一觉。雪花在半空中无声地融化,火元素闪烁不定地跳跃,暗蓝色逐渐将两人轻轻托举,再柔和地包裹起来,金色的眼眸在梦中悄然睁开。头顶的天空已然是淡金与玫瑰色的渐变,两人一同陷入了深深的睡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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