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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克莉丝汀骨子里某种近乎残忍的世故与精明挪移到了婷婷身上,时间长了,婷婷也更沉稳而自信了。这种沉稳、自信与她平素示人的冷面孔相互印证,让人找不到弱点。她能三言两语打发在酒吧喧哗的客人,而不是像半年前那样轻声细语跟他理论。她能不置一词听朋友拉家常,对方央求才给一个掷地有声的判断。比如说,室友的父母和弟弟在中国,她问婷婷该不该给父母多寄点钱,改善他们的生活。
“当然不该寄了。”婷婷说,“你父母一生没见过多少钱,你寄了也不知怎么花,还不是浪费到你弟弟身上。现在寄,等于扔进马桶冲掉。到了用钱的时候你会怨他们。”
有了新的自信,婷婷不那么频繁向克莉丝汀咨询了,有事问起也常常是验证自己的想法,不是真的讨教。克莉丝汀注意到了这个,又佩服又疼爱,还折腾出各种新鲜玩意,与婷婷尝试,仿佛察觉学生有了长足的进步,这位人生导师又为她设置了更高阶、连导师本人也未定能应付的挑战。
某天酒吧里有人塞给婷婷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你很可爱,9876543210,又及:我是单身女。是位身段窈窕、美目盼兮的黑人姑娘。被女生塞电话,这是头一回。婷婷疑心自己被克莉丝汀发掘出的萨福气质浮出了水面;她的着装、姿态经过无知觉的转变,开始广播这种气质了。但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她心想。团起字条正要扔掉,一种渴望袭来,她心头一紧。她展开重读,目光集中到“单身”这个词。跟一个女人无拘束地恋爱,又同样手捧花束、穿婚纱并肩走,过道两边是盛装的亲友,带着善意的笑,这种想法曾让她耳热。跟克莉丝汀这么久了,以为懵懂的情愫已经消散,没想到又冒出来,比以前更强。不是普通的婚姻,未定被世人承认,哪儿来的吸引力?在这场幻想中的、克莉丝汀和婷婷同为新娘的婚礼上,会有哪些亲友?她能想象父母的反应。“哪有女人跟女人结婚。你不如脱下连裤袜,系到脖子上当领带!”她的朋友们呢?记得有次留美女同学聚会,大家聊起S城常见男男携手,不知有没有拉拉。两个品味低的咯咯笑,向桌边的人解释拉拉怎么做爱,仿佛挺有经验。如果这是我的婚礼,婷婷当时想,她们灌醉我和克莉丝汀之后,是否指望我们示范一下剪刀式?又记得嫁给前夫时,多数朋友跟她父母一样,身为华人,不介意她嫁白人,甚至挺羡慕。也有人在她离婚后说,早看出不如亚轩(她的华裔前男友)。“还是自己人好。”克莉丝汀是否该染黑发,或者苦练汉语,流利如大山?更有可能,两个女人玩玩算了,怎么真结婚,还办婚礼。不管长什么样,操哪种语言,都不算中国人了……中国人,不当也罢。
克莉丝汀怎么能已婚了呢?既然已婚,为什么勾搭别人?不怕人,不放手,仿佛她没结婚,仿佛不是同性相恋,仿佛她们出生时不是隔着海。但是,婷婷对自己说,谁又指望那个一小时之内连拒四个男人的人是单身啊。这是一个胜者占有一切的世界。
读着这张字条,婷婷第一次嫉妒起了伊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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