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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那么夸张,别瞎听,”俞弃生拽了拽新高悯的耳朵,“你小林哥得去上学了,人家去考大学,还整天给你做饭?美的你。”店里零星几人,都是盲人员工,只有程玦一个能看见的。他便把炒好的菜一样一样拨,分在每个人碗里。吃完了,俞弃生去刷碗。水龙头在外头,他特意把程玦拉到一旁,一个一个碗冲净了沫,便小心地叠在一旁。俞弃生:“低头。”程玦照做。那湿漉漉的手摸上程玦的下巴、嘴唇,最后摸到鼻子。另一只手沾了泡沫,往那鼻尖上一点。程玦退后两步。俞弃生:“哈哈哈哈哈哈哈,上当了吧?”水龙头开着,“唰唰”的流水滑落进碗里,融进那一碗清水中,水如喝醉了酒,应着笑声边漾边晃,边晃边漾,洒满了一块青石板。程玦望着瞎子的眼。那两汪潭水里,他和一人对望。那人憔悴,少年面孔,滑稽地顶着一鼻子的白沫。程玦低头笑了笑。他俯身,指尖轻点水面,在俞弃生鼻尖一抹,那冰凉一碰,俞弃生便向后一退:“啧,仗着自己看得见,欺负我一个残疾人是不是?”俞弃生也照做,伸手朝程玦抹去。二人你来我往,你抹一下,我抹一下,幼稚至极,自始至终,程玦的脚都没有移动半步。太阳一直亮着,烤得那块浸水的砖有些发热。回去的路不好走。这一路上的盲道,堆了太多废纸壳子,废塑料瓶子,都被污水浸着,时不时路人吐口痰。听到那一声呸,俞弃生便皱眉把盲杖撇开些。他一路敲,一路慢慢悠悠地晃,另一人慢慢悠地跟,敲了许久,他似乎觉得该解释清楚,思来想去开口道:“下次你别管了,他们人就那样,管了估计也不会改的。”“不管就肯定不会。”“话是这么说……啧,这样说出口,搞得我挺享受似的,”俞弃生一笑,“其实我以前也不喜欢,后来慢慢就习惯了。”程玦静静听。“刚工作的时候,小孩子嘛,什么话都往脑袋里听,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俞弃生的盲杖一下一下敲着,“那时候不乐意,去报警……”“警察怎么说?”“说什么我忘了,我记得当时警察在嗦酸辣粉,醋加得有点儿多了,我闻上去一股子酸味儿。”“……没别的了?”“嘶……你这么一说还真有,”俞弃生指节敲着下巴,“好像还有糖葫芦。我当时在门口赖着不肯走,有个小姐姐往我手里塞了一根。”金属座椅冰冷,一个小孩儿不出声,坐在椅子上晃着腿,眼泪哗哗直流。一圈人骂也不是,赶走也不是。那位警官便蹲下身子,往小瞎子手里塞了根糖葫芦。按摩店里没监控,也没人看见。没眼睛,自然是嘴巴说什么就是什么。这种人,光挑长得漂亮的小瞎子过手瘾。打么,传出去不好听;骂么,没用;报警么,警察也拿他没办法。这小孩哭得可怜,又哭又吐,只是伸手碰,反应倒是强烈得奇怪。俞弃生吹着晚风,哼着歌向前走,说道:“大家都有好处,他们爽了,我赚着钱了,也没损失什么。”他听着背后的脚步,尽量装出一个“小叔”该有的语气:“以后这种事少管,在外面少出头,你个整天拼死拼活攒钱的小孩,哪比得过大人,再说了,比过了也不怎么样。”程玦脚步一顿,又跟了上去。这瞎子,仍是喉间哼着歌,带着浓重吴语方言的民谣,踏着一块块湿湿的砖。仿佛刚才的话没有一点漏洞。到了西寺巷口,夕阳照不进来了,雨落枝头,“嘀嗒”作响,混着巷子深处一句句“小哧佬”“娘嘞”,和着一下一下的巴掌。俞弃生:“嗯?哪家在打孩子吗?”程玦:“不知道。”二人转过一个弯,进了巷子,见屋子一旁,吴四军面红耳赤,掌根鲜红,仍是不断呼上那人的脸。那人捂着脸,嘴里“呜哇呜哇”的,不知在说些什么。仔细一看,这人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脸上稚气未脱。他下巴一颗痣,正好在下巴尖处,手掌遮不到。“我没有……”那少年呜咽着。他闭眼一躲,巴掌便落在了手背上,浮起一大片红。盲杖声一响,少年睁开眼。“呜……”少年扑上前,一把抱住俞弃生,“小……小……俞哥,我没有,偷……偷……”俞弃生和程玦皆是一愣,只有吴四军还在气头上,指着俞弃生道:“小瞎子,你滚开!我和这要死的小杂种好好聊聊……”小孩这一片儿十四五岁小孩儿,抽烟喝酒,烫头纹身,一聚便是一群,在那街头大摇大摆地走着。大些的打群架进局子,小些的扔摔炮炸狗。巷子里门锁很锈,那些小孩有时撬锁,有时翻窗,都是些手脚不干净的,拿些零钱,或是偷些小玩意儿。他们对瞎子就不这样。蹑手蹑脚到药柜旁,专偷那些救急的药,有时俞弃生出门一小趟,打水也好,买菜也好,回来那什么哮喘的喷剂、心脏病的含片便没了。不过这种情况少。多数时候,这种药俞弃生贴身揣兜里。只有一次,或许是被气的,或许是被打的,俞弃生犯了病,昏死在家门口,幸好王立芳出门买菜,才没让那群小仔子判刑。这之后,瞎子不回来,吴四军屋里的灯就不会灭下去。俞弃生一听,便知道吴大爷误会了。他伸手捧着那张脸,拇指擦断两条泪痕,转头对程玦说:“你走开点,我和他说两句。”程玦皱眉:“这人你认识?”俞弃生:“认识认识,你放心吧昂。”自少年扑过来,程玦的手便一直攥着他的后领,那深蓝色的领子皱巴巴,蜷成一团。程玦松手,又攥紧:“会不会是认错了?”“嗯?唉,我都当了十几年瞎子了,什么人什么声儿我听不出?”俞弃生笑着叹气。程玦没再反驳,松了手。他看了眼吴四军,便走到离他们十几步路远的地方点了根烟。俞弃生一拍那小孩的头,那悠悠的哭声顿时停住了。后面,他似乎在对这一老一小说什么,说着说着,吴四军便回去了,那少年也不再哭了。风向变了,突然往巷子里吹,程玦把烟熄了。那瞎子一会拉着少年的手,一会儿捏捏少年的脸,又捏又笑,就如按摩店里对高悯一般,像在玩一只布偶。等玩够了,说够了,他朝巷子外招招手,脚步声便渐渐传来。程玦走回来时,那两人已经进屋了。程玦进屋时,瞎子又进厨房了。他便拉开凳子,细细看那少年,那少年怯怯地看了他几眼,便移开了眼:“我……我真……真不是来……偷……偷……”程玦点头。少年抹了抹眼:“你是谁。”程玦不理,问道:“你认识他?”“嗯,我就住在西面那一片儿,我和哥很早就认识了,”少年掰着手指,“我小的时候,他经常带我回来……给我做饭吃。”小时候?这人现在也没多大。不过要是从小就吃,也长不到这么大吧。程玦手指顺着木桌上裂缝划着,眼睛瞟见少年红肿的眼角,又看了看厨房里那人,突然问道:“你刚认识……他就是瞎的吗?”“……嗯,是呀。”“……好。”二人没聊几句,俞弃生拿了两块抹布垫着,端了碗出来,香气扑鼻。他看不见,不知道此时桌旁,一人眼中带光,一人看都不愿多看。程玦两指捏着桌角。……除了酸黄瓜蘸白酒,原来这人会好好做饭。碗一搁桌上,那少年便吸了吸鼻子,红着鼻头咧嘴笑。他拿起筷子,把那鸡蛋羹和米饭拌匀了些,猛扒两口才想起来说:“谢谢小俞哥。”俞弃生:“嗯嗯,不谢不谢。”程玦抬眼看,那碗里黄白一片,其实还不如酸黄瓜蘸白酒——那鸡蛋羹被搅碎,成了淡黄的糊状,和着白米粒。用筷子一挑,黏糊糊的一片。酸黄瓜是一条一条,鸡蛋羹米饭是一坨一坨,都和公厕没差。少年猛咽两口,才觉出不对,有些懵懵地问道:“小俞哥,这个味道好怪。”“嗯?鸡蛋坏了?”“不是……”少年含了含筷子尖,“就是……有点苦,有点辣。”程玦:“……”俞弃生笑:“那就对了,你在外面待久了吧?给你暖暖身子,快吃吧。”少年筷子一顿,小小的眉头皱起,歪着头看向程玦。程玦问道:“你蒸完了,酒精不也该蒸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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