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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玦握紧了拳头,站起来便要走,却听见身后一声“咣当”,回头一看,俞弃生跪倒在地,地上还散落着白花花的碎瓷片。他捂着嘴,呼吸急促。程玦赶忙上前,把人抱上按摩床,制着他不断乱挠的手,一点、一点地拍背、顺气,俞弃生却不领情:“放开我……咳咳!别碰我,呕……咳咳!”“药呢?”“没……没有……带……”程玦掐了下他的后颈,他一个病人,兜里不备着急救的药?俞弃生的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重,一次次咳嗽、干呕,伴随着难耐的呻吟,他的双手甚至都在发着颤,轻轻地推着程玦的肩。哮喘犯了?!程玦把人一搂,直接背上肩。下了楼,方芝的车还没开走,她一见俞弃生病恹恹,晕乎乎,眼泪糊满了整张脸,便连忙开了车门,指使程玦把人抱上车。车开得飞快,红灯闯了一个。方芝:“怎么搞的?这么大个人了,连个药也不知道带?呵,死了还要连累别人给你收尸。”她声调高亢、有力,一句话便往地上砸一个坑,俞弃生听了,慢慢悠悠地醒了过来,问道:“方姨?”“呵,自己这么糟蹋身体,谁也怪不了谁……不过,你的命也是我儿子的命,以后要死要活别在我面前,我看了烦。”俞弃生又咳嗽了,他已经吐不出什么了,津液顺着嘴角溢出后,又是一阵干呕,程玦给他一擦,纸巾上沾了丝丝血迹。程玦的手一抖。方芝也急了,脸上却仍波澜不惊:“呵,说到底,也是我的错,当初两个小孩子,带哪个,留哪个,也是我定的……”“不、不是,是我,是我不好,”俞弃生捂着脸,“他当时要是……要是不管我,也不会……”方芝冷冷道:“现在说这话还有什么用?”俞弃生:“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我想让您心里好受些。”方芝一听,手指收紧,指甲像是要嵌进方向盘里,猛地一打方向盘,后座两个便东倒西歪,额头撞上了车门。到市医院,四十分钟的车程,二十分钟便开到了。方芝:“滚下去。”俞弃生扒着车前座:“方、方姨,对、对不起,您打我吧……”程玦伸手去拉他,被俞弃生一巴掌拍开了,他伸手抓着胸脯,边咳嗽边说:“我……我一直在找,他不会有事的,等找到了……”“滚下去!别脏了我的车了,”方芝拽着俞弃生的领子,把他拖下去,“我好受不了……你,把他背进去,晚了得死医院外面了。”跑东跑西,挂号、候诊、抽血、做胃镜,从中午跑到日落,俞弃生瘫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地发着呆。他的手紧握,又松开,连那针头偏离了血管也没反应。药液冰冷,程玦握住他的手,轻轻暖着,说道:“哪里不舒服,就说。”“心里不舒服。”“心里不舒服?”俞弃生揉了揉眼睛,烦躁地说道:“你在这儿我就心里不舒服,你滚,我不想听见你说话。”此话一出,程玦顿时安静。病房是五人间的,每张床旁都围着陪护的亲友,唧唧喳喳吵个不停,吵得俞弃生脑子乱,心里烦,恨不得拔了针头,跳下楼去。突然,手心被挠了一下。俞弃生手顿了顿,没抽回去,手心痒了几秒钟,才觉出这人在写字——不让他说话,他真就不说了。俞弃生觉得有些好笑:“幼稚。”程玦扯出个笑:“你胃溃疡,最近戒酸戒甜戒辣,也不能熬夜受凉。”“嗯……管得倒是宽,还有吗?”“糖葫芦不能吃,白酒不能喝。”“嘶……这个可不行。”程玦接着说:“还有,不能情绪激动。”俞弃生接着笑:“所以呢?”“所以,”程玦盯着他的脸,“小孩跑丢了,可能在福利院,可能被卖了,被好心人收养了也不是没有可能,你……别太自责。”“呵……”俞弃生说,“你还真是聪明。”俞弃生又说:“明朗,其实算不上是我弄丢的,不过跟我也脱不了干系。毕竟,他如果不被卖,死的就是我了。”程玦蹙眉,正想开口,只见俞弃生翻了个身,问道:“还有吗?还想说什么?”“还有,我不知道猜得对不对。”“什么?”程玦噤声,学着俞弃生的样子,握起他的手,往自己的脸颊上放,问道:“你是这个意思吗?俞弃生的手发抖:“我什么意思?”那只手引着他的手,从额间往下摸。他的脸有些粗糙,眼睛的大,鼻梁宛若刀锋般立着,曲线一点儿不温柔,俞弃生的手从他的额头摸下,摸到眉骨、鼻梁、颧骨再到牙齿时,手一顿,收回了手,说道:“你想说什么?”程玦看着他,没说话。“嘁,打什么哑迷?”俞弃生抿紧了唇,“你想说什么说呗,我可不会猜谜语。”他看不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嘴唇咬红了,喉结不断地滚,拇指掐着食指指腹,几乎每一处都在紧张。手背绷得太紧了,针头刺穿了皮肤,从另一头穿刺出来,程玦掰开他的手,取出针头,关了点滴,说道:“你先冷静一下。”俞弃生:“我冷静得很……”“我……”程玦怕他手攥得太紧,伤骨头,索性握着他的手,他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说:“我不是。”“……你就要说这个?”“我的确是被收养的,但我不是他。”程玦说。“你怎么知道?”“我没见过你。”俞弃生的胃更疼了,那疼痛顺着血流冲向大脑,“咝哩哩”的,吵得像一锅煮沸的水,烫得他浑身刺痛无比。身上疼,心也疼。“呵……”俞弃生咬破了唇,抽回手,他说:“你走吧,我困了。”他不说,程玦也该走了。前几天许超发消息,说林秀英的病有眉目了,还说等工钱下来了,便来找程玦一起好好聊聊,估计后续的治疗费用不会少。程玦得准备着。凌晨两点,他回了病房,俞弃生已经睡了,他便搬了个小板凳,把陪护的床当桌子,一张一张看完孔诚凌发来的复习提纲。俞弃生笑了一声。程玦凑过去:“没睡?”俞弃生摇了摇头。病房里,病床上、陪护床上,呼吸声都已平稳,静悄悄的,只剩下俞弃生床头,还开着一盏小夜灯——不过瞎子也用不上。灯照在瞎子脸上,照在程玦眼里。程玦握着他的手。俞弃生本就样貌出众,深陷的,高耸的,各擅胜场,那陈旧的黄光往他脸上一打,病气被掩了,他虚弱地笑一笑,食指一勾程玦的手心。程玦觉得心也被挠了一下。可看看他那盲眼,看看他那疤痕。又觉得可惜。这样漂亮,可惜他自己看不到了。俞弃生:“这么晚回啊,还不睡?”他用气音说的。程玦:“打工,赚钱,妈妈病了。”俞弃生的笑淡下去了,他靠在墙上,坐了好一会儿,问道:“现在这个家,他们对你好吗?你就没想过……回去原来的家吗?”程玦:“嗯,没想过。”程玦又说:“我妈身体不好,我爸走后还剩一屁股债,她一边打工,一边还债,还得养我……医生说她的病是累出来的。”俞弃生沉默一会儿,说道:“他们对你很好。”程玦:“很好。”俞弃生:“我可以抱抱你吗?”程玦:“嗯?”俞弃生张开手臂,用口型又说了一次,很快,他浑身便暖了起来。俞弃生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那个瞎子收紧手,拍着小孩的背一样。他说:“那就好,那就好。”就这样吧。两千出院了,俞弃生坐上车。后座变软了,一层薄薄的海绵,裹上了木靠背的棱棱角角,再用薄薄的布一包、一缝,坐上去也不硌。俞弃生新奇地摸起来,发现靠背处,丝线缝了个图。什么图?他背手仔细摸。是一条鱼。那鱼绣得真是细——尾鳍纹路根根分明,鳞片凸起凹陷,一片扣一片,一路向鱼头,最后那鱼眼一点,俞弃生一碰,便觉得那条鱼像是在晃着脑袋蹭自己的手。程玦解释:“你的名字。”俞弃生笑了:“哦?辛苦你缝这么一出了。”程玦:“不是,买的,正好上面有。”俞弃生:“好好好,买的,信你。”自行车压过青草,西寺巷安静得奇怪。原先热闹闹的巷口,现在静了,只剩下砖块上洗衣水里的泡沫,风一吹,便破了。往里驶去,路过一户人家,那家人便议论纷纷,“啪”地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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