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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哪一点?”俞弃生笑着问道。程玦低下头不看他,似乎再多看一眼,那张满是鲜血的脸便会出现。他把视线移到床沿,装作若无其事地拍了拍俞弃生的背:“之前不记得你,对不起。”“没诚意,嘁。”“你呢?你逃出去之后在做什么?”程玦话锋一转,看向俞弃生。他伸了个懒腰,贴着程玦,说道:“能做什么,才十二,还是个瞎子,四处流浪讨生活呗。”俞弃生逃离了那个地方,赤着脚跑了几个小时。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现在天空是否亮起,人们是否行色匆匆,他的双脚被石子划破,在行走中腐烂,走过之处,是泥水混着血水浓水的脚印。到后来,俞弃生只能扶着墙,扒着树,一步一步往外挪。周围的车多了起来,鸣笛声与交谈声交错不断,俞弃生的心不敢完全放下,他知道,在这里晕倒,或是被路人领到派出所,就跟没逃没什么区别。他会听着父母的改过自新,然后被他们拎回去,挑一根鞭子,浸满盐水。“之后我上了巴车,开来泯江的。”俞弃生打了个哈欠。他仍旧病重,为了去找程玦,灌了半瓶止咳核浆,裹了个围巾便匆匆出门,现在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肺部便报负性地疼起来。俞弃生往下缩了缩,缩到半个头都到被子里,缩进程玦的怀里。然后在棉被的掩护下,拼命地抓着自己胸口,缓解肺部灼烧般的痛。程玦只当他是冷了,继续说道:“你当时身上没钱吧?”“卖惨就行了,当时顺走了一个小女孩二十块,想着,被抓了就补票,没抓到就拿钱买吃的。”程玦笑了,下巴蹭了蹭他的头顶:“要是当时,我和你一起逃出来了……”“你不记得了?”俞弃生也笑了,“其实当时,他们根本就没睡。屋里动静小,声音传不出去,我们两个一踏出屋门,就来了人。”俞弃生实在疼得受不了,微微坐起来,靠着:“你早就想到了,你开锁的时候,是先去偷了菜刀再来找的我……其实应该说,当时方姨没把你托付给我爸妈,该多好。”“我记不清了,我一直以为……后来打了我的,把我卖了的,才是我的生父母。”“不是,”俞弃生说道,“方姨和明叔很爱你,他们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放弃找你。“你没有被讨厌,所有人都是喜欢你的……”俞弃生喘了口气,继续说,“我和他们一样。”俞弃生说完这句话后,昏昏沉沉着,靠着墙睡了过去,梦里,他隐约觉着,手被人握住了。手臂从拳场回来后,程玦明白,自己的右肩算是彻底废了。卖菜的大娘把三根黄瓜装进塑料袋,程玦弯腰去取,却发现手指张不开,便只能换到了左手。晚上睡觉时,程玦连翻身都做不到,侧躺在渗雨的那一侧床,怕俞弃生沾到一点凉。“马上就是你生日了,想怎么过?”俞弃生问道,“有什么想要的礼物?”“没有。”他的声音尽量冷淡,不能让俞弃生听出来,他忍着钻心的疼。“之前的那个平安扣拿给我吧,我想戴。”程玦睁开了眼。俞弃生没听到答复,奇怪地问道:“不是说送我吗?要收回?”“不是。”平安扣早已满是裂痕,甚至还磕出了一个缺角。他怎么能让俞弃生将就,在脖间挂着个丑陋的废品?那块玉躺在俞弃生的手心,随着他指尖在表面滑动,顶上的灯光投射在玉上。俞弃生把它往脖子上一挂,系了个结。“不丑,挺好看的,”俞弃生低头摸了摸那块玉,“玉有缺口不还是玉吗?摸上去还是润的,质地还是不变。它原先该是什么品种就是什么品种,跟外界往它身上砸了多少道口子没有任何关系。”程玦盯着那块玉,人上前一凑,抵住了俞弃生的额头。“烫吧?”俞弃生轻轻一歪头,吐出滚烫的空气,“发烧的人就是烫啊,哪里都烫。人一生能体会几次极乐呢?哥哥送你一次怎么样?”“用不着,”程玦伸手抵住俞弃生的下巴,把他的脸往外一转,“我说了,以你为准。你能接受到哪步,我们就做到哪步。”“可是我想啊。”俞弃生双臂搭在程玦肩上,在感受到他皮肤表面渗出冷汗后,皱着眉松了手。“算是……你送我平安扣的回礼吧,你这么好,却不让我报答你,这不是陷我于不义之中吗?”俞弃生似乎是热的,解开自己的衣服,抓住衣领便往下一拉。手被抓住了,紧接着,手背被不轻不重地扇了一下。程玦没在床上歇几天,他每天听着俞弃生的咳嗽声,心急如焚,自己身体还没好全,便跨上了自行车,要把他往医院送。可是右手臂一抬起,放车把手上一放,竟是连力都使不上,自行车失去重心地朝一旁倒去,幸亏俞弃生一脚踩住了一旁的花坛边,稳住了车子。“你这开车技术,也不是很熟练嘛。”俞弃生戳了戳程玦的后背。“嗯,挺久没骑了,有些忘了。”他尝试了几次,甚至差点让俞弃生的膝盖,砸到石子路上。程玦叹了口气,决定放弃挣扎,带着他去小区对街打车。“你说,我会是什么病呢?”车上,俞弃生冷不丁来了一句。“发烧,感冒,咳嗽。”程玦闭上眼,靠在左侧的车门上。“这都是症状啊,我问的是得什么病,”俞弃生凑近程玦,小心地不触碰他的右臂,“说不定是肺结核肺癌什么的,然后再诱发个心脏病。”“什么意思?”程玦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俞弃生笑得开心,嘴角上扬,微微咧开。他天生笑眼,眼尾有着向上的弧度,带动从耳根就延伸过来的,那道刺眼的疤。俞弃生笑了笑:“我只是想让你轻松点。”他笑的时候,眼里星星点点。程玦在大巴车上时,蒋永望站在车座旁,毫不见外地对着他放大话时,就是这种眼神。俞弃生是真的很高兴、很高兴。他认为自己这样的未来是光明的,最高的价值就是正常,往下一层,便是给别人添麻烦……程玦展开双臂,抱了抱靠过来的俞弃生。“别想这么近的,想想以后,等病好后,想不想换份工作?换个城市生活,或者,想吃什么?”“肺结核还是算了,”俞弃生深思熟虑后回答道,“昨天刚亲过。”他的笑容没了,表情也严肃了起来,懊悔让他把手从程玦腿上抽回,屁股挪得离程玦远了,直到靠上右车门。“我看你生病难受,我不会轻松,”程玦叹气,“别再这样说了,好不好?”程玦没听见俞弃生的回复,朝后座的另一边看去:“就当是让我心里轻松些,别说这种话了。”如果不是领到了医生面前,俞弃生或许永远不会坦白从宽,承认自己咳过血。据他所言,那次量不大,但也绝不是痰中血丝的承度。在等待报告出来时,望着人满人患的休息室,程玦脱了外套,垫给俞弃生席地而坐,自己蹲在两个诊室之间的角落。“下次这种事再发生,能不能求你告诉我,”程玦眼底发青,看向俞弃生,“我不会累,你也不是麻烦。”感觉气氛不对,俞弃生没有嬉皮笑脸。他的手向程玦那儿伸了伸,又收了回来:“嗯。”“我真的……”程玦握着俞弃生的手,心里凌乱地拨开他的手指,“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了,让你连这种事也不和我说?你说出来,我改,好不好?”“没有,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有必要的,”程玦把他的手放在嘴边,“下次和我说吧……”母亲还在找,最好的结果就是找到尸体,好好地安葬。程玦一共没活多少年,回头一看,好像什么都没了。只剩下掌心里,俞弃生的手还温着。“手别抖了,没事的,”俞弃生两只手握住,“我答应你。”程玦撑开眼睛,问道:“什么?”“我答应你,以后好好和你说,你也答应我,肩膀要去治,”俞弃生身体微微前倾,“最近疼得厉害?你瞒得倒起劲。”“好,我治。”程玦连忙点头。检查报告单出来后,复诊前,程玦拿着单子反复看,拿起手机,把那些血常规异常指标一个一个上浏览器搜,又把支气管镜结果查了又查。直到医生皱着眉翻看后,程玦紧绷的神经一下松了下去,肾上腺素水平终于降了下来,随之而来,肩膀上的剧痛再也抑制不住了。右下叶局部树芽征及斑片状实变影,外加血常规明显的炎症,结合痰培养,基本可以确定支气管扩张感染。“贫血,免疫力太差了,平常挑食吧?”医生扶了扶眼镜,眼睛弯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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