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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玦手一顿,眼睛一扫苏怀良。要是这眼神是刀,也省了苏怀良剪头发的工夫了。啊不,是剪头。“你知道现在人为什么会焦虑吗?”苏怀良看着桌上摇摆的塑料小苗,“悔恨已发生的事,恐惧未发生的事。”程玦一抬眼。“你的症状没有缓解,我无能为力,”苏怀良一摊手,“如果你自己不愿意治疗,不愿意面对过去,光来我这儿大眼瞪小眼是没用的……心理咨询室有用的不是空气,吸两口就能好。”苏怀良顿了顿,看向程玦的手机屏幕:“至于他……”“我想办法,先麻烦你。”苏怀良解开长发,就着顶上吹下来的空调风甩了甩头发:“你知道的,这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我知道,”程玦的视线往下,停留在桌面上那几个笔戳出来的黑洞上,“现在和他的关系就可以了,没必要变。”“是吗?那等我追上了,把你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苏怀良摆摆手,“得得得,胸肌不给看,老婆不给追,要你这兄弟有屁用,趁早散了。”预约咨询时间接近尾声,程玦浏览电子墨水屏上,ea植入的日程安排,苏怀良则打开手机,开始玩球球大作站。一只球一个分身过来,把苏怀良吃了。他泄了气,手机往桌面上一砸,整个人往下趴,直到额头磕上去发出“咚”的一声响。桌子一震,定好的闹钟响起,也到了程玦离开的时候。苏怀良叫住了他。“你现在对他来说不是负担了,没必要对他好还要躲着,生怕他怀疑上似的,对你的病、他的病都没好处,”苏怀良手机屏朝下,盖在桌上,一改方才嬉皮笑脸样,“一个枷锁带十年不够?”程玦鞋尖触到了室内橘色的沙发,停了下来。那屏幕里道道血痕闪过,与记忆中俞弃生养父那个沾满血的火钳重合,烫了程玦手心里一手汗。他按了按太阳穴,没答应也没反驳,头也不回地走了。北门路的西边万民超市旁,菜贩子就地摆上黄瓜、花菜、番茄,程玦从中间挤过,每个摊位都在吆喝他过去,鱼贩子更是,一句“来不来”“要哪个”“杀好了”直接把黑塑料袋塞进了一步都没停下的程玦手里。再往西走点儿,那家小店没别的特色,上头一排“盲人按摩店”。俞弃生从在角落,找了个不吵着任何人的地方,急促地喘气。他本来是嘴闲,想着下楼去旁边的零食铺子买根棒棒糖,谁料脚还没迈出门,人先软了。俞弃生拽着胸前的衣,眼泪不知为何哗哗从脸颊流下。此时刚过中午,没什么客人,两个孩子便不知道跑去了哪儿。俞弃生缓了一会儿,发现心里头还是莫明的难受,烦躁、压抑无法舒解。俞弃生不受控地把头撞向墙角尖锐处。“砰,砰……”俞弃生一下一下地,用额头撞着墙角,墙面与骨头的碰撞声,倒显得身后那门轴生锈的“吱呀”声不大明显了。……门开了。伴随着塑料袋掉落地面的声音。相遇2那人冲了过来,抱住了他的腰,直到把他拖离墙角处,二人跌倒在地。“别……碰我!”俞弃生浑身颤抖,一把打开了程玦的手。他此时泪水早已顺着脖颈流下,浸透胸前一大片区域。那双骨瘦嶙峋的手不断地胸口抓着、挠着,似乎张大嘴大喘气,也无法缓解缺氧带来的痛苦。他那乱抓的手被擒住了。“你是谁!干什么?”俞弃生奋力挣扎,哽咽地喊道,却仍无法挣脱那人的束缚。这人力气大得很,攥着他的手腕往自己那边带,手指还不知在往他手里挠什么,痒痒的……等等,他在写字?程玦伸出食指,一笔一画地磨着俞弃生的手心。“不”“怕”。待俞弃生双腿不再扑腾,程玦一把捞起他,手臂按着他的膝弯托着他的屁股,把他往楼上带。“师父?你怎么了?”刚回来听见抽泣声的俩小孩朝里头喊道。“没事,是我……朋友来了。”俞弃生尽可能平复自己的声音。俞弃生靠在程玦左肩上,手臂环着他的肩膀,小心避开右肩。这人似乎喷了点香水,淡淡的,一点不刺鼻,就是香味来到这狭窄肮脏的小地方,有点可惜了。俞弃生发病的时间很长,从下午一点多,一直到快晚上,他一直都在床上发抖哭泣,时而呕吐。在程玦找来垃圾桶之前,俞弃生捂住嘴不停地干呕,最后吐在垃圾桶里,还是有一些呕吐物溢在了床单上。“对不起。”俞弃生抹着眼泪,拼命地擦拭着床单上的呕吐物。程玦的眼泪也流了下来,抓住俞弃生的手拍了拍他的背。那背一摸便能摸到一把骨头,在程玦的手下僵了僵,还是躲开了。“别碰我了……”俞弃生觉着自己真是要疯了,胃里难受得厉害,头也疼,心脏也疼,程玦还是要摸摸他的手、碰碰他的肩膀,刚刚缓下去的反胃的感觉又被激了上来。“呕——”呕吐声,哭泣声不断,直到太阳西沉,门外敲门声响起,俞弃生的意识才终于回来些,对着门外的高悯大喊:“别敲了,催命似的。”那阵敲门的动静没了。屋里安静一片,能听到太阳下沉的声音,二人呼吸交缠,唇齿相距不过一寸,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俞弃生笑了一声:“汪先生?”程玦没说话。这时的他又不怕触碰了,手在床上摸了几下后,跳到了程玦的膝盖上,顺着大腿往上爬,又顺着腰间往中间移:“汪先生怎么不说话?嗯?”手指像是腿,在程玦的腰间走了几步后被握住了。“汪先生……”俞弃生靠上程玦的肩膀,“你说我一个瞎子,每天就待在这一小片地方,又空虚又寂寞,要不……”“别说话了。”程玦开口。他的声音变得更加粗了、更加沉重了,不似十年前高三时,虽然饱受痛苦,致使声音总似被抽走了活力,却依然不失少年独有的轻快。这声音,像是他已把所有的苦吃尽了般,失掉了所有的活泼的个性,只剩下冰冷的、镇定地解决一切问题的能力。俞弃生的眼泪又止不住,问道:“这几年你过得不好?”程玦拇指有些粗糙,划过俞弃生的脸颊为他抹走了眼泪。“你上了大学吗?上课的时候肩膀疼不疼?”俞弃生捂住眼睛,每说一个字便要抽一下。这几年你都在哪儿。你累不累,你疼不疼。你还喜不喜欢……俞弃生抹了把眼睛,笑了笑:“对不起,我当年……太年轻了。”“我也有错。”程玦拍拍俞弃生的肩膀,把他搂在怀里。“我当时……脑袋一热,我只是想让你……想让你好好治病,”俞弃生把眼泪抹在了程玦肩上,“我自作主张,不跟你商量,我恶心,我下贱……”“没有。”程玦叹了口气,哄孩子般轻声在俞弃生耳边说道。俞弃生耳廓一热,忍着生理性的厌恶:“那……”程玦没说话,撸猫一样抚摸着俞弃生的头发。这行为不带着拒绝,只有温柔、心疼,仿佛十八岁的程玦,永远不会与他置气,任凭他怎么调戏,怎么作妖,都能够被抱在怀里哄。然后听着程玦把一切的责任扯到自己身上。俞弃生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他当时真的没碰我,如果你不放心,我……我去洗澡!我去洗澡好不好,你可以去把水烧开,哪里都洗一遍,洗完后就跟新的一样!”俞弃生抓着程玦的手指,近乎半跪在床边,“能不能、能不能当没发生过,我们就像以前一样……”“你生病了,我联系了我的心理医生……”“不!我没病!”俞弃生眼睛红了,“我是好的,我不是精神病,你要是嫌脏、嫌恶心,我……我去洗澡,或者你用刀刮一遍……”他见程玦没说话,心里愈发恐惧:“我真的没病,我是好的,我没坏,你洗一洗……洗一洗就能接着用了……”程玦很克制地抱住了他,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抚摸,又担心他难受,即时止了手:“乖,呼吸。”俞弃生吸气,一口气卡在肺里,咳了出来。程玦吻了一口俞弃生的额头,继续说:“你没坏,也不脏。”俞弃生木然,没有点头也不摇头。“我喜欢你的,再给我一点时间,成吗?”程玦摸着俞弃生的发尾。俞弃生摇了摇头。“我走,不是因为你做的事……尽管当时我的确生气,对你很失望,”程玦的手掌覆在俞弃生的手背上,感受他的颤抖,“不过归根到底,我还是在怪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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