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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太自责了,”方芝挑了个离程玦不远的位置坐下,“阿姨也托人去找了,他一个瞎子,跑不了多远。”程玦揉了揉眼睛,说了声“谢谢”后,捂着脖子粗喘着气:“我对不起他。”“你没有对不起他,你为他做的已经够多的了,”方芝犹豫着搭上程玦的肩,一秒后又收了回来,“是他不懂你对他有多好,是他生病了。”“不是,”程玦捂住脸,“我对他不好。”方芝看着程玦憔悴的面容,听着他沙哑的声音,想劝他歇歇,留这儿好好吃顿饭,睡一觉,终是没说出口,叹了口气。“我以为,我现在能对他好一点了。”程玦在心里笑笑,“不打扰了,阿姨。”除了去公司,程玦其余时间都待在家,待在俞弃生的床边。这房间本就是给俞弃生准备的,睡衣买了三套,一套米白色,长短袖都有,一套深棕色,一套淡蓝色,现在程玦抱着那一套套衣服,眼神微滞。衣服上是淡淡的洗衣粉味,程玦凑近,轻轻一嗅。都能想到,这人穿着睡衣趴在自己腿上,脑袋轻轻蹭,还带着挑衅的笑,咬一咬自己腿上的肉。程玦皱着眉,掐着自己的额头,掏出手机看了眼上面的时间。孟楚清的电话就是这时打来的。声音洪亮,语速极快却并没有半点结巴,话里话外都是在问程玦俞弃生的状况,找没找到,身体如何。程玦心烦,正要按下那红色的挂断键。“他前几天才找过我,人特别憔悴,我早该想到的,”孟楚清有些懊恼,“他头发很乱,衣服有点脏,嘴上还说些不着调的话……啧,早知道当时就该……”“什么?他找过你?”俞弃生去过泯江,孟楚清在泯江工作,这样说来,俞弃生去时顺道看一下孟楚清也说得通……程玦握紧手机:“他说了什么?”“他说……他说什么……”孟楚清想得脑壳有点疼,“哦,他说,他要去治病,不能留着这病再害人。我以为他说的……我当时随口劝了他两句……”孟楚清继续说着,程玦却再也听不进一个字了。治病……治什么病?程玦突然觉得呼吸困难。治病,害人……程玦心中仍是一团模糊,却渐渐有丝丝明朗,一把把电话挂了,让私家侦探重点查本市和泯江的所有戒同所、戒网瘾所,减肥训练营也没有落下。他几乎已经到了魔怔的地步,每天有个电话铃都能神经紧绷,直到第二天凌晨……回家俞弃生被找到时,人被关在一间小黑屋子里。里头没有光,只有铁门上几个小口,透进的月光照亮里面的污水、干草,俞弃生啃着发霉的馒头,浑身脏兮兮的发着抖。他穿着离开时的衣服,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只是衣服脏了、破了,透过一道道破口,能看见里面红肿的肉。程玦收到警局的消息时,人已经被送去了医院。俞弃生仿佛一个木头娃娃,乖乖地坐在病床上,谁叫都不理,只是眼睛出神,双手在雪白的被子上划着。听到开门的动静时,他的眼睛晃了一下。随后,火辣辣的巴掌打在他脸上。俞弃生头发凌乱,脸被打得偏向一边。他舌尖顶腮,按住生疼的右脸。他眼中是虚无一片,但这不用看,耳朵听听这人喘气声便行了。声音粗重,仿佛憋着一股火,又仿佛极度悲伤下呼吸加快,激动、愤怒、如释重负……俞弃生:“有病?”“把自己送到那种地方,”程玦眼睛通红,看着俞弃生脖子下刮伤,“你好好组织语言,然后给我解释。”“不。”程玦眼泛血丝,瞪着他:“你说什么?”“不解释,”俞弃生霎了霎自己的盲眼,“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让我给你报备?”俞弃生继续说:“当年分手了,我没说过要复合,现在你带我去医院,给我做治疗,我很感激,谢谢,医药费我事后会打在你账上……”又是一巴掌。比刚才轻,似乎是那人听不下去了,一掌打断了。而俞弃生却忍不住,这“啪”一声响后,眼泪登时溢出:“你凭什么?”俞弃生重重咳嗽两声,激动道:“你眼睛看得见,可不就是你怎么打我我都躲不开?”程玦双手颤抖,俞弃生接着说:“你高兴了,接我过去住,给你当个地下养的三儿;你不高兴了,又是用衣架抽,又是用巴掌扇……我在你眼里就是个畜生?程玦,我有那么贱吗?”“我太生气了,”程玦满脖子青筋,“可是你这次真的太过分了。”他接着道:“不舒服了就讲,不高兴了就说,你一声不吭就走是怎么回事?治病?你要治什么病?”俞弃生满脸的泪,喘息如雷。“是我没给你安全感?因为我没有和你说和好?”俞弃生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大哭时的碱中毒般。程玦:“那我现在说?”俞弃生仍是没有回应,他朝程玦伸手,程玦便揣测着握住了他的那只手。只见俞弃生从程玦手腕摸起,捏起指尖,在他的掌心轻轻一吻。随后,重重咬在了程玦的手腕上!“嘶……”程玦下意识手臂一紧,却忍住了抽回手的动作。俞弃生动作不停,门牙嵌进程玦的皮肉,仿佛在血管之间伸缩,半晌,他松开口,抹去嘴角黏黏的血腥味儿:“不要你说。”“那你要什么?”俞弃生哽咽了笑了两声:“要你滚。”这话绕在程玦耳边,凌晨时分他挨着俞弃生的手趴下,手也瘦,脸也瘦,他的皮肤仿佛格外脆弱,方才扇过巴掌的脸还红着。程玦久久睡不着,即便寻找俞弃生的日子里他已是憔悴万分。他在病房站起又坐下,又走到窗边看看月亮,后许是担心俞弃生被吵醒,又回了床边坐下。坐下后,见俞弃生红唇泛着水光,呼吸间微张微合,眉头轻皱,程玦觉着不对劲,伸手试温才发现俞弃生又发烧了。三天一小病,三周一大病,俞弃生每每一受惊吓,或是和程玦闹些不愉快,第二天必定头晕眼花,胃疼难耐咳嗽发烧。只留程玦一人又气又心疼。不过病里倒是乖很多,迷迷糊糊的,一会儿喊头疼,一会儿喊嗓子疼,一会又嘀嘀咕咕说身上黏,要洗澡。程玦给他擦了身子,见他还不满意,便一把托起俞弃生的臀部,抱孩子般给他抱到了浴室。地上有些滑,俞弃生坐在马桶上,水流在身上冲着。“我难受。”他说。“你要是清醒的时候这么说……”程玦拿着花洒的手一顿,“那可真是见了鬼了。”让俞弃生好好说话,跟要了他的命似的,原本程玦以为那次抱着他,听他把从前的伤一点点说出来,这会是个很好的开始。原来是回光返照。“我清醒啊。”俞弃生两颊潮红。“清醒?”程玦凑近,却最终还是只吻了一下嘴角,“那,这里痛不痛?”程玦摸了摸俞弃生的胃。“痛。”“这里呢?”程玦手又搭上俞弃生的心口“也痛。”程玦沉默会儿,手指一点俞弃生被扇肿的脸:“这里呢?”俞弃生一抿嘴,不愿答了。程玦手打着沐浴露,关节抵开水龙头冲了根指头,把取暖气调高了点。他小心地避开那些破皮的疤,为俞弃生摸沐浴露。俞弃生身上湿湿的,一抬手,水滴在了程玦的裤子上。“别动。”程玦握住了他的手。而他却似乎听不见,执意挣脱。手滴着水在空中犹豫了一会,伸出食指。俞弃生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一块豆腐。那根手指轻触程玦右肩。俞弃生:“这里痛不痛?”程玦抬头,才发现俞弃生的眼早已红了,蒙在白色的水雾下。他觉得自己眼眶也有些痒,听着俞弃生继续用沙哑的声音说:“这里痛不痛?”“不痛。”“那我给你吹吹。”他睁着盲眼,嘴却精准地移到程玦的右肩上空,轻轻一呼气。澡洗了很久,身子也擦了很久,因为程玦得时不时擦走俞弃生脸上的眼泪,给他冲一冲脸。抹完脸后,俞弃生似乎好说话不少,半睁着肿了的眼,拉着程玦的衣袖:“你不能打我,爸爸妈妈就一直打我,我不喜欢被打。”“我……”程玦不常和俞弃生动手,只有他再三说完,俞弃生仍是改不过来,他便会“换种方法”,让俞弃生长记性。但说到底,他真的有权力这样做吗?“我……没下重手。”程玦摸了摸俞弃生的脸颊。俞弃生已经烧得迷糊,打了一针退烧针,人有些昏沉,听不进程玦此刻说了什么,只是感觉这人手冰冰的,舒服,便蹭着脸,说道:“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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