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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梆子声,笃笃笃,三声清响,敲碎了青唐王宫沉沉的沉寂。
夜色如泼翻的浓墨,将巍峨宫阙晕染得只剩连绵起伏的剪影,檐角飞翘的吻兽隐在暗影里,像是蛰伏的凶兽,缄默地俯瞰着这片被权力与规矩禁锢的土地。风过檐角,卷起悬铃轻响,那细碎的叮当声,却被更浓重的寂静吞噬,连带着巡夜侍卫的脚步声,都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扰了沉睡的王族。
就在这片死寂里,几道黑影如狸猫般掠过宫墙屋脊,起落间竟无半分声息。为那人,正是苏墨。他身着玄色夜行衣,衣料紧贴身形,勾勒出挺拔劲瘦的轮廓,背负的长剑剑鞘亦是同色,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腰间悬着的一枚小巧银铃,在疾行中偶尔擦过剑鞘,泄出一丝几不可闻的脆响。他的脚步极轻,踏在覆着薄霜的琉璃瓦上,就像踩在云端,身形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唯有那双藏在夜行面罩后的眸子,亮得如同寒星,锐利地扫视着周遭的一切。
白日里,他早已将布防图摸得滚瓜烂熟。何处有明哨,何处设暗卡,哪段宫墙的守卫会在三更天换班,哪条回廊的巡逻路线有半刻的空隙,都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里。此刻,他领着十数名暗卫,直奔西侧马厩而去。那是整座王宫守卫最薄弱的地方,也是他与吉安约定好的信号点。
西侧马厩远离主殿,平日里只用来圈养一些备用的驽马,偏僻得很。夜风穿堂而过,卷起马厩里干草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马粪味,飘得老远。马厩的木门虚掩着,门轴在风中吱呀作响,像是老人的叹息。
“苏大人。”
一道压低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吉安从马厩旁的草料垛后闪身出来,他同样一身夜行衣,脸上沾了些干草屑,看见苏墨,连忙压低声音招手,又用眼神示意马厩门口倚着柱子打盹的两名武士。
那两名武士皆是青唐王宫的精锐,此刻却被夜色与困意磨去了所有警惕。他们身披铠甲,手里握着长戈,却歪歪斜斜地倚着廊柱,脑袋一点一点的,嘴角淌出的口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两人睡得极沉,连吉安靠近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鼻息间出均匀的鼾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墨眸光一凛,眼底掠过一丝冷厉。他脚步未停,手腕却已悄然轻扬,两道银光自袖中破空而出,快如闪电,疾似流星。那是两枚淬了麻药的银针,针尖泛着幽微的光泽,精准无误地刺入两名武士颈后大穴。
银针入肉,几乎没有出任何声响。两名武士只觉颈后传来一阵微麻的刺痛,那痛感转瞬即逝,紧接着,一股难以抗拒的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席卷了四肢百骸。他们闷哼一声,连眼睛都来不及睁开,便软软地倒了下去,身躯重重砸在地面上,却被吉安早已备好的厚毡子接住,只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便再无动静。
吉安麻利地将两名武士拖到草料垛后藏好,又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破绽,这才朝苏墨比了个“妥了”的手势。
苏墨闪身踏入马厩。一股混杂着干草、马汗与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鼻腔痒。马厩里,十几匹驽马正低着头,慢悠悠地咀嚼着槽里的草料,见有人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打了个响鼻,便又低下头去,丝毫不知灭顶之灾将至。
苏墨从怀中掏出一支火折子,拇指轻轻一捻,火星便在暗夜里亮起。他凑到唇边,轻轻一吹,橘红色的火苗便腾地窜起,跳跃的火光映亮了他面罩后的眉眼,那双眸子深邃如寒潭,翻涌着冷冽的光,没有半分波澜。
他环视一周,目光落在马厩角落里堆积如山的干草堆上。那些干草皆是晒干的麦秆与稻草,极易引燃,是绝佳的助燃之物。苏墨手腕微扬,将手中的火折子掷向干草堆。
火折子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在干草堆的最深处。
“滋啦——”
细微的燃烧声响起,火星舔舐着干燥的草叶,很快便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夜风从马厩破损的窗户灌进来,像是无形的推手,助着那火苗一路蔓延。不过片刻功夫,“噼啪”的燃烧声便密集起来,橘红色的火苗窜得老高,舔舐着周遭的干草,浓烟滚滚升腾,顺着马厩的门缝与窗隙往外涌。
“走水了!走水了!”
不知是谁先现了马厩方向的火光,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了夜的宁静,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火光越烧越旺,赤红的烈焰卷着浓烟,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都染成了骇人的橘红色。浓烟滚滚,如同张牙舞爪的巨兽,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呛得人喉咙紧,睁不开眼睛。马厩旁的守夜武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原本整齐的队列瞬间溃散,乱作一团。
有人慌慌张张地提来水桶,却只舀了半桶水,便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手里的水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水花溅了一地;有人扯着嗓子奔走呼号,试图召集人手救火,声音却被噼啪的燃烧声与嘈杂的惊呼声淹没;还有人试图冲进马厩牵出马匹,却刚迈进门,便被扑面而来的热浪逼退,头梢都被燎得卷曲起来。
一时间,呼喊声、咳嗽声、水桶落地声、马匹受惊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原本森严的守卫,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面前,竟脆弱得不堪一击。
苏墨早已翻身跃上了马厩旁的屋脊。他立于琉璃瓦之上,玄色的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背负的长剑在火光的映照下,偶尔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乱作一团的景象,看着那些武士们惊慌失措的模样,看着那冲天的火光染红了青唐王宫的夜空,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成了。这场火,便是他搅乱青唐王宫的第一步。
他抬手,朝着身后的吉安与十多名暗卫比了个手势。众人会意,皆是身形一凛,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苏墨不再迟疑,转身,足尖在琉璃瓦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离弦之箭般,朝着西偏殿的方向疾驰而去。腰间的长剑出鞘,一道寒光划破夜色,如秋水横空,带着凛冽的杀意,直刺沉沉夜幕。
吉安与暗卫们紧随其后,玄色的身影在屋脊上疾驰,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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