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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忽得闻听寺中撞钟之声,混沌的意识有几分清醒,同悲眨了眨眼环顾四周,却赫然发觉此刻竟是身处大慈光寺内,而眼前的路也十分熟悉,迈起步子直往前走,不多时来到一颗枯树前。
那是慈光寺内一颗枯死多年的老树,也是住持荣枯大师时常坐禅之处,而此刻出现在同悲眼前的,正是记忆中熟悉的面容,眉眼慈祥的老僧伸手轻抚面前年少小僧的肩膀,为其拂去肉眼看不见的尘埃,而后摇头轻叹出声。
小僧人面上无悲无喜,双手合十望向住持,言语恭敬道:“住持师父为何叹息?”
荣枯大师收回手道:“叹为师无法化解你命中大劫,叹你…命途多舛,实是可惜。”
小僧人闻言却未露出半分担忧之色,好似住持所言命途多舛的并非他一般,只是一字一句认真道:“住持师父曾教导弟子,因果报业乃人生之常,不必为之忧惧狂。弟子若命中必有一劫,当时前生种下的因,待得今世偿报,了却了因果,自然再无红尘纠葛。若当真不幸身陨,也是轮回缘定,弟子不惧。”
“你天生佛骨,只可惜……”荣枯大师话未说尽便住了口,种种反常之举皆被小僧人看在眼中,只不过他生来较旁人少些为人的情感,故而即便眼见住持师父面露难色,却并生半分执着询问之心。片刻后,老僧复又斟酌着开口道,“红尘因果,我等出家之人本不能擅自干预……只一句,徒儿你需牢记,你的劫在天之北,此生不渡,便难以参悟禅意。”
“住持师父…”
荣枯大师摇了摇头,打算了弟子的话,面上似是格外疲惫,他叮嘱道:“我所言所为皆为私心,不论如何已是违了禅心,自今日起我会闭关苦禅,你……去罢。”
小僧人微微蹙眉,躬身应道:“是,弟子先退下了。”
直到一老一少的身影被浓雾重新掩盖到不见,同悲才自过去的幻梦中恍然‘醒’来,方才那一幕正是他少年时与住持荣枯大师相谈的情景,也是…他瞒住了觉等人随歧阳子走的原因。当年住持师父那句‘天之北’似乎恰恰应了这些时日种种怪异事,尽管他并不能确定歧阳子一定就与他命中的劫有关,可却仍坚定同对方走了。
此刻此刻再看到过去景象,倒是令他有些把握了。
‘…悲…同悲…同悲!’
浓雾之中再不见出现其他人或物,耳边却凭空出现一声声呼唤,由远及近,由模糊到清楚,那呼唤声也渐渐变得急切紧张起来,只是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惑人一般乱人心神。同悲立于原地,双手合十念起静心经咒来,只是这次佛法并未能令那声音消失,反而更加近了。
直到眼前浓雾尽数变为血色,与初次梦魇时惊艳的那一抹红不同,鼻间似是能嗅到浓重的血腥气,耳边的呼声这次由急迫变为了愤怒。冥冥之中令他觉得有些熟悉的嗓音最终放弃了呼唤,最后化作一声颇为悲痛的呐喊,听得同悲心中如被撞钟般重重一敲。
自出生起便不知疼痛为何物的僧人突然之间似是感同身受了一般,身子微微佝偻起,一只手紧紧抓住胸口的衣裳,恨不能穿过血肉骨头狠狠抓住自己的心一般。
这一瞬,他与发出那声痛苦呐喊的主人感受到了同样的情感。
绝望、悲痛,还有…滔天的恨意。
有血溅到他眼中,灼痛了他的眼,而此刻朦胧的视线中,一道持剑的红色身影背对着他立着不远处,那人脚下是尸山血海,手中长剑也沾满鲜血。那人半转过身,同悲依然无法看清那人的面貌,可这一次他却能看清对方的眼。
那是一双盛满了悲痛和恨的双眼,同悲只觉自己如同那人眼中猎物,脚下却如被钉死般动弹不得。许久后,那浑身浴血的执剑人才缓缓开口,满怀恨意道:‘九山妖物……尽、诛!’
“哈啊!”
同悲心中一震,身子一动,睁眼急促呼吸了几口气,才从方才难以言说的梦魇中脱身而出,只是头脑昏昏沉沉的比前次时候还要久,他定定看着头顶的石壁好久才缓过神来。耳边却忽听得一道人声,惊得他一下子坐起身看向来人。
“醒了?”
“疯”
“你昏睡了近三日。”
歧阳子手中端着一碗有些浑浊的水递到同悲面前,他道:“水里化了一颗我炼制的滋补丹药进去,你这两日水米未进,身子怕是撑不住……都是这座山里捡的草药,不破戒。”
不知是担忧同悲不肯喝还是什么,歧阳子顿了顿又补了后半句,最早将丹药分给僧人一行、以及前几日送来斋饭时他总是会解释上这么一句,好似已经养成了习惯,生怕被僧人拒绝一样。
同悲接过水碗,同时道:“贫僧并无猜疑施主之意,只是才自梦魇中脱身,一时…未能彻底清醒。”
言罢,仰头将那碗水几口喝干净了。
歧阳子秀眉微蹙,面上似是因同悲那句意外的解释而生出一丝疑惑来,难得怔愣了下,才伸手接过同悲递回的水碗,并未多说什么。
此时方缓过神的同悲赫然发现自己是躺在一张矮榻上的,昏迷前洞府中不曾有的物件,醒来却有了,是谁弄来让他躺的自不必想了。并且先前被扯坏的粗布衣裳也已被换下,柔软厚实的布料穿在身上也舒适不少,只是那衣料瞧着十分眼熟,似乎便是昏迷前他翻出来盖在歧阳子身上的那件僧衣常服。
“多谢施主。只是这僧衣……”
歧阳子出声打断了同悲未及出口的推辞,道:“衣裳而已。我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存在洞府里的,这百年来既无人来向我讨回,想必已是无主之物。你先前身上那件破布实在不像样,纵使你们这些和尚不计较俗礼,我却不愿同个邋遢家伙同行,你只穿着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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