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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铁之议的尘埃并未完全落定,朝堂上看似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但水面下的暗流却愈发汹涌。司马炎很清楚,他那日看似退让的“官营工坊”之策,在贾充、何曾等老牌权贵眼中,无异于一种迂回的宣战。他们绝不会坐视自己一步步培植起独立于他们掌控之外的经济力量。
果然,数日后的一个下午,当司马炎正在世子府中与杜预、裴秀商议官营纺织工坊的具体选址与章程时,侍从通报,贾充来访。
杜预与裴秀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裴秀低声道:“来者不善。”
司马炎神色不变,放下手中的卷册,淡淡道:“请贾公进来。”他早已料到会有人按捺不住,只是没想到第一个登门的会是贾充这位父亲的心腹,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贾充步入书房,脸上挂着惯常的、略显公式化的笑容,目光却锐利如鹰,迅速扫过室内的杜预和裴秀,最后落在司马炎身上。“世子殿下真是勤勉,下朝之后仍不忘操劳国事。”他拱手行礼,语气听不出喜怒。
“贾公过奖,分内之事罢了。”司马炎起身,示意贾充坐下,态度不卑不亢,“不知贾公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贾充并未立刻切入正题,而是先闲谈了几句天气、朝中琐事,仿佛真是寻常拜访。但书房内的气氛却因他的存在而显得有些凝滞。杜预和裴秀静坐一旁,默不作声。
寒暄过后,贾充话锋一转,似是无意中提起:“听闻世子正在筹划官营工坊之事,欲以纺织、瓷器为先导?”
“正是。”司马炎坦然承认,“此策已于朝议通过,父王亦已准奏。贾公有何高见?”
贾充捋了捋胡须,笑容微深,却透着一丝冷意:“高见不敢当。只是下官有些许担忧,不得不提醒世子。这工坊之事,看似简单,实则牵涉甚广。原料采购、工匠招募、成品发卖,无一不需与地方州郡、民间行会打交道。世子初涉此道,恐不知其中水深水浅,若被下面一些奸猾胥吏、豪商所蒙蔽,非但无利可图,反而折损了朝廷威严,也……有损世子清誉啊。”
他语重心长,仿佛全然是为司马炎考虑,但字里行间却充满了暗示与警告——这条路上布满陷阱,你玩不转。
司马炎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思索神色:“贾公所言,确是老臣谋国之言。此事确实不易。”他顿了顿,看向贾充,语气变得诚恳,“既然贾公深知其中关窍,不知可否助我一臂之力?譬如这洛阳周边的工坊筹建,若有贾公这般德高望重的前辈坐镇协调,想必能顺利许多。”
这便是以退为进的第二步——示弱,并尝试将对方拉入自己的体系,至少是表面上的合作。
贾充显然没料到司马炎会直接向他求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掩饰过去,呵呵一笑:“世子抬爱了。只是下官年迈,精力不济,且本职军务繁忙,实在难以分身。此事,还需世子多多费心。”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态度明确——他不会掺和,更不会支持。
“既然如此,那便不好勉强贾公了。”司马炎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遗憾”,叹了口气,“看来此事,确需从长计议,谨慎行事。”
贾充见司马炎似乎被“吓住”,语气稍缓,又“好心”建议道:“世子若真想有所作为,不若先从一两个小工坊试起,规模不必太大,即便有些许差池,也无伤大雅。待积累些经验,再图扩大不迟。”这看似合理的建议,实则是在限制工坊的规模和影响力,让其难以形成气候。
司马炎心中明镜似的,却点头称是:“贾公此言有理,炎受教了。”
贾充见目的已达到,又闲谈几句,便起身告辞。
送走贾充,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裴秀皱眉道:“贾充此来,威胁之意昭然若揭。他虽未明说反对,但已摆明车马,不会让我们顺利推行。”
杜预却看向司马炎,眼中带着探究:“世子方才应对,似乎……过于谦退了?”
司马炎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份规划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们怕的不是工坊,而是工坊背后,我试图建立的那套不受他们掌控的新体系。既然他们严防死守,我们便暂且示弱,让他们以为我们知难而退,或者至少会束手束脚。”
他手指点在图纸上洛阳城外的一个点上:“贾充不是说从小做起吗?那我们便依他所言。第一个纺织工坊,就建在城西。那里流民聚集,正好可以招募女工,传授技艺,既能安顿流民,又能产出布匹。规模不大,正好符合他们‘无伤大雅’的预期。”
“世子的意思是……”裴秀若有所悟。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司马炎目光锐利起来,“我们在明处,只做这一个小工坊,做得漂漂亮亮,让他们挑不出错处。但在暗处……”他看向杜预,“元凯,你亲自去一趟河东、河内,那里世家控制相对薄弱,我们暗中选址,筹建更大规模的瓷器工坊和第二个纺织工坊。所需资金,从我内库和之前海贸的利润中支取,不走朝廷明账。工匠,以招募流
;民和秘密聘请南方技艺高超的匠户为主。”
杜预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了司马炎的意图:“臣明白了。明面上示弱,麻痹他们;暗地里发力,积蓄实力。待我们形成规模,产出优质价廉的货物,甚至通过海贸司销往各地时,他们再想阻止,为时已晚。”
“正是。”司马炎点头,“退一步,不是为了放弃,而是为了绕过最坚固的堡垒,找到更广阔的天地。他们盯着盐铁,盯着洛阳这一亩三分地,我们便去他们力量薄弱之处,开辟新的根基。这,便是增量改革。”
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开始抽芽的树木,轻声道:“有时候,退一步,并非怯懦,而是为了积蓄力量,跳得更远。为天下苍生开源活路,这点曲折,算不得什么。”
杜预和裴秀闻言,皆肃然起身,深深一揖。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的世子,其心志与手段,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为坚韧和深远。这一退,退得巧妙,退得有力,退出了未来的一片新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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