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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十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建康城外的柳树已抽出嫩绿的新芽,田野间的野花也星星点点地绽放,若不是那黑压压的军队和肃杀的气氛,这本该是一派江南春和的景象。
王濬的楼船舰队,如同浮动的山峦,静静地泊在长江之上,巨大的船身投下的阴影,几乎笼罩了建康城西面的江岸。船上林立的旌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甲板上兵甲鲜明的士卒肃然而立,无声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北岸,杜预的陆军大营连绵数十里,营垒森严,刁斗传警。一队队精锐的骑兵和步兵在营外巡弋,刀枪映着春日的光芒,闪烁着一片冰冷的金属光泽。
东南方向,由海龙军副将唐彬指挥的登陆部队,也已构筑起坚固的阵地,切断了建康与三吴地区的陆路联系。
三面合围,水陆锁城。建康,这座昔日东吴的心脏,如今已成了一座孤岛,一座被二十万晋朝雄师铁桶般围住的孤城。
城头上,稀稀拉拉的吴军守卒面如土色,望着城外那无边无际的敌军阵营和江中那如同怪物般的楼船,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什么“长江天险”,什么“王气所在”,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成了可笑的自欺欺人。城内,更是乱象纷呈。粮草匮乏的消息不胫而走,物价飞涨,人心惶惶。一些勋贵官僚早已暗中收拾细软,寻找门路,只待城破或投降时能保住身家性命。民间更是怨声载道,对孙皓的暴政积累多年的不满,在此刻彻底爆发,若非城外大军围困,恐怕内乱早已先起。
皇宫之内,更是一片愁云惨雾。往昔的丝竹管弦之声早已断绝,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和宫人压抑的哭泣声。
吴主孙皓,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暴君,此刻独自坐在空旷而冰冷的大殿龙椅上。他衣衫不整,发髻散乱,双眼布满了血丝,往日那种乖张暴戾的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被抽空灵魂般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尝试过抵抗。他下令焚烧宫室,想要玉石俱焚;他逼迫将士出城决战,做困兽之斗。但命令下去,却如同石沉大海。焚烧宫室的火头刚起,就被惶恐的宫人和部分尚有理智的将领扑灭。而出城决战的命令,更是无人听从——将领们清楚,出去就是送死,而且会死得毫无价值。
众叛亲离,莫过于此。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以丞相张悌、将军沈莹、诸葛靓等为首的数十名文武大臣,未经通传便涌入了大殿。他们个个面色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决绝。
“陛下!”张悌率先跪倒在地,声音沙哑而悲怆,“事已至此,势不可为矣!晋军三路合围,兵锋正盛,我军粮尽援绝,士气全无。若再迟疑,恐……恐城中生变,届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沈莹也叩首道:“陛下,司马炎在伐吴诏中已言明,优待降者。为满城百姓,为宗庙社稷……请陛下……为降!”
“请陛下为降!”身后众臣齐声附和,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无奈和最终的判决。
孙皓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殿下这些昔日对他唯命是从的臣子,他们的脸上不再有敬畏,只有恳求,或者说,是逼宫。他张了张嘴,想如同往日般发怒、杀人,却发现自己连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巨大的恐惧和彻底的绝望,已经榨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殿中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最终,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般,瘫软在龙椅上,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吐出几个字:
“依……依卿等所奏……罢……”
泰始十年春,三月甲申日。
建康城门缓缓打开。没有仪仗,没有护卫,只有一辆素车,一辆白马驾着的简陋马车。车上,吴主孙皓脱去了皇帝的冕服,只穿着一身白色的单衣,口中衔着一块象征性的玉璧(表示国玺已交,自缚待罪),手里牵着一只羊(象征顺从),身后跟着一辆载着棺材的丧车(表示自请死罪)。
这是古代国君投降最屈辱的仪式。
孙皓面色惨白,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般,在寥寥几名同样面如死灰的内侍陪同下,驱车缓缓驶出城门,向着晋军大营的方向而去。
城门内外,无数的吴国官员、士卒、百姓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幕。有人掩面而泣,有人木然无语,也有人眼底深处,似乎闪过一丝解脱。
王濬、杜预、唐彬早已得到消息,率领着麾下主要将领,在营门前肃立等候。他们没有摆出胜利者耀武扬威的姿态,而是按照司马炎事先的严令,保持了应有的庄重。
当孙皓的素车行至营前,他颤巍巍地下了车,按照古礼,准备向王濬等人行跪拜之礼。
王濬与杜预对视一眼,抢先一步上前。王濬亲手接过了孙皓口中的玉璧,杜预则解下了他背负的绳索(象征性的)。
“归命侯请起。”王濬的声音平静,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只是一种公事公办的沉稳,“陛下有令,善待吴主及降臣。且随我等暂歇,不日将送侯爷前往洛阳,面见陛下。”
;孙皓闻言,身体又是一颤,“归命侯”三个字刺痛了他,但对方语气中的平静,又让他那悬在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了一点。至少,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了。
他默默地被晋军士卒(态度并不粗暴)引往早已准备好的营帐安置。
随着孙皓的出降,建康城内剩余的吴军彻底放弃了抵抗,纷纷放下武器。晋军各部在王濬、杜预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开进建康城,接管城防、府库、宫室。军纪严明,秋毫无犯。
飘扬了数十年的吴国旗帜,从建康城头缓缓降下,取而代之的,是象征着晋朝一统天下的玄色“晋”字大旗。
历时近六十年的三国分裂时代,在这一天,正式宣告终结。
王濬和杜预站在建康城的城楼上,望着脚下这座终于被纳入版图的江南名城,望着远处浩荡东流的长江,心中百感交集。激动、欣慰、感慨,还有一种见证并参与创造了历史的巨大成就感。
“结束了。”杜预轻声道。
“不,”王濬摇了摇头,目光投向更遥远的北方,那里是洛阳的方向,“是刚刚开始。一个真正大一统的盛世,才刚刚开始。”
江风吹拂,建康城头的晋字大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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