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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上一回相见,春秋寒暑轮回翻覆,人间已坠亡六百多轮旭日清月。
故人还似往昔,又比往昔光芒更甚。
一下下碾落厚雪的步履,招展至晃眼的团团灯盏中,那道高挑人影渐渐走来,从千里外黄沙长垣走来,从虚妄的午夜梦回走来。
凤应歌听见自己心底一声叹息。满足,又不知足。
——
“去岁将军赴王都封王时,应歌正奉命往鲁番州内,因此错过了与将军的会面。阴差阳错推后一年,直到今日才再与将军相见。”
竹叶湔雪,提炉温酒,香雾刚起,燕故一便道酒力不胜先行告退。今安凤眸轻合,看着对座人挽起攀金大袖,提壶为她斟酒,亭檐堆雪在他身后不远簌簌掉下,玄衣墨发深沉。
一举一动,莫不是高位者俯仰合度的优雅,早与当年拍坛大饮的张狂少年大相径庭。
小淮在一旁呸瓜子皮,指指点点,“殿下喊错了,王爷已经是王爷,不仅仅是将军。”
凤应歌不置可否,举杯轻轻一碰今安手中酒盏,瓷器相击,酒液清亮回旋,“对应歌来说,将军一直都是将军。”
言罢一饮而尽,眼尾扫向小淮,“倒是你这扎辫子的小鬼头一点没变,还是这么幼稚啊严淮。”
小淮气得跳脚,“你才幼稚,你个只知道哭鼻子的讨厌鬼!”
对座人神色如常。
今安冷声一斥:“小淮,不得无礼!”
前刻还张牙舞爪的少年霎时静下,乖乖收声站去她身后。
凤应歌低睫敛去眼中异彩,一瞬又复常态,“许久过去,他还是这样喜欢缠着将军。”
“无需拐弯抹角。”今安将未饮一口的酒盏搁回桌上,凤眸抬起审视他,“殿下何故来此?”
亭灯下这副高眉深目英俊到邪气,倏忽又被挑起的笑弧软下线条,“将军,应歌前来只为见你一面。”
当年单名关破,大朔北境戍卫军终于平退了夷狄铁骑的南下侵略之势。作为议和条约之一,入夷狄为质七年的六皇子被护送回朝。与此同时大将军严绍赴王都授功,折返带回了一个孤僻阴沉的少年。
起初,今安并不知道被安排进她营中的这个少年是什么身份,一视同仁地将这个刺头身上的刺一根根凿平,刀削斧砍,说不服就打到服,直到人心服口服。
等到大将军严绍面有难色地言明少年身份时,贵不可言的六皇子已经被捶成她身后的跟屁虫,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当然,就算提前知晓了少年身份也不能避免这结局。最多在燕故一卫莽挑衅人时,今安会聊胜于无地劝架几句。
但无论是冰释前嫌,还是生死患难,最终也在北境遮天蔽日的黄沙中离散。
两年高位锤炼,足以让当年策马回眸的明艳少年变得面目全非。
但这般在暖灯下柔目一笑,又依稀能见到当年的影子——十七岁的锦裘少年红着眼眶,随班师回朝的兵马渐渐消失在崎岖的黄沙丘壑后,忽又扯缰策马奔回,对她说,“将军,不能与你同证北境一统,是应歌毕生之憾。应歌当铭记今日,不忘前耻,只愿终有一日太平之道上,能与将军并肩而行。”
如今看来,他或许做到了,只是以何等代价,她不得而知。
驚冬闕(三)
今安久久寂声。
一向浅淡的凤目中难得有些怅然,看去弥深吞光的夜幕,又看向眼前人。
雪粒落上与夜幕同色的玄衣,凤应歌抬指伸向她,在半空中停下,执起酒盏再敬来,“初到裘安,应歌人生地不熟,不知将军可有闲暇带应歌一游?”
人非草木。
物是人非。
“殿下之邀,本王无从推辞。”
一场冬雪未停,从故客来到的暮夜下到隔日晨晓未明。
庭前白絮扫了又扫,很快又漫上一层。风雪挟身,燕故一提灯穿行无顶遮挡的几处院落,往前头烧起暖炭的地方疾步走去。他的身体从前在北地留下旧疾,天遇寒便离不开炭笼裘衣,手足仍是滞血僵寒。
阿沅路过,好心给他塞了个手炉。
手炉外包了棉布贴合缝起,不如以往烫手,暖意熨帖。
阿沅脸上隐隐得意,“书玉姑娘之前做的,像你们这些糙老爷们哪能想到这种东西,平白让我跟着冻了好多年。”
燕故一反复捧玩手中的小玩意,“虚有其表,一摔就碎。”拿着东西走了。
阿沅在后面冲他挥拳头。
直到打帘入堂内,炭烟一熏,肩袖薄雪被近侍围上掸净,捧来热茶饮下,身周僵滞的寒意才稍稍退去。指节尚算舒适,便不必如往日等滞血回涌,浪费一些时间。
窗口还压着暗色,近侍早早点灯磨墨,一应备好在信折堆叠繁乱的案上。燕故一坐下,搁下手炉,提笔沾墨,点上摊开的信笺。
入裘安后事情反倒比在洛临时还忙些,不仅要挑拣各州快马送来的讯息,分清轻重便于呈上,还要时不时处理卫莽那厮捅出的烂摊子。
桩桩愚蠢之极,令人难以忍受。在第三回在信上写“不必再问,自决即可”,险些就要写成自裁。
窗起薄光,门帘被人自外掀起,卷入雪花粒粒,沾上来人的黑色练功服。
今安已对燕故一处理事务时堪比入魔的状态习以为常,兀自在窗前散去练功后的热意。等到他停笔间隙喝茶时,与他讲明贵客来意。
燕故一搁下茶盏,凝思道,“鲁番在大朔版图最西,西临淄罗,战事频发,商贸农作皆是动荡,民不聊生。长此以往,灾民举凡逃难东迁,少则数十数百户,多则数座村落。而鲁番侯早已向朝廷请旨请兵不下五回,回回落空,民心已失。”
他尚在推算鲁番局势,便听今安直入靶心:“北境与上东州虽近边界,但不乏强兵防线。至于王都南下至宿丘关一带,连靳平菅等州地处中原,远离动乱,诸侯又多深耕者,民心尚安,轻易动不得。唯有鲁番五州,空有大片疆土,却无强兵,商农未兴。”
“所以去岁北境一统,朝廷偏偏在那时派人前往鲁番交涉,所为是何?”燕故一这样问,但凝重面色昭示着他已经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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