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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亮,大理寺带人将冯县丞、杨将军,以及毕达的住处里里外外搜查一遍,在杨将军的床榻之下发现了所有消失不见的匕首,以及被装在瓷瓶中的一步绝,不知是否是冯县丞动手前,已然想好的栽赃。有仇安平的口供,以及当夜所有人的见证,毕县尉不再狡辩,将所有的事承认下来,只是他一口咬定,杀杨将军是冯县丞的主意,他并不是欧阳刺史安插的潮州的卧底,亦不知道赈灾银藏在赵宅中。他愿意帮着杀人,皆是冯县丞威逼利诱。至于在花园边见死不救,是他不愿再行恶事,这才没继续帮冯县丞。无人相信他的说辞,可也无人能寻到他和赈灾银、以及被欧阳刺史指使杀人的证据。好在赵县令之死他脱不开干系,黎宋干脆利落将其收押,准备带回京城,交由大理寺卿秦渊,亲自决断。一夜间,赵宅彻底衰败。几日前的觥筹交错、高朋满座,如今竟只剩下一半人还活着。曲主簿重得自由身,借口要回衙门处理公务,马不停蹄离开赵宅,不愿再耽搁。方晏不知这一夜究竟发生了何事,犹豫着要不要留下陪荀舒时,被曲主簿劝走。只有大理寺的众人,和荀舒、贺玄,尚未曾离开。其实原本是要离开的,荀舒收拾好住过的屋子,到院中时,一眼瞧见正在石榴树下说笑的贺玄和黎宋。院中阳光明媚,微风轻拂,两个年轻人并肩站立,意气风发,让人忍不住多瞧几眼。听到开门的声音,二人转头看向她,黎宋正了身子,开门见山说清楚来意:“荀姑娘,在下今日登门,是想请荀姑娘帮一个忙。”荀舒看了一眼贺玄,见他在专心致志摆弄手中的一片叶子,像是并没听二人在说什么似的,这才挪开目光,望向黎宋。她走到二人面前几步站定,没有立刻答应:“你先说说看是什么忙,我再考虑要不要帮你。”黎宋哑然,心道这姑娘果然和贺玄说得一样。他认真了神色,道:“姑娘这几日应当也清楚了五年前的案子,当年的那笔赈灾银数额不菲,至今未有下落。听闻姑娘奇门之术登峰造极,在下想请姑娘帮忙算出那赈灾银究竟藏在何处。”荀舒奇道:“你们该早知那些钱藏在何处,何必再算?”贺玄不便多说,只能由黎宋苦笑着开口解释:“五年前郑县令伏法,郑家迁出这宅子后,大理寺的人曾细细搜查过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一砖一瓦。当时他们发现,后院的池塘是新修建的后,立刻派人潜入水底,摸遍每一个角落,却一无所获。”荀舒小心翼翼道:“那池塘确实蹊跷。听郑氏说,当年挖池塘前,曾有司天阁的人来此查看。司天阁的人精通阳宅风水,断不会修建这么一个于风水无益的池塘,定有其他的原因。”贺玄抬起眼,试探着看对面的荀舒:“我记得,你能观天象测风云,那司天阁的人是否也可以?”荀舒垂着眼睛不看贺玄:“观天象很简单的,玄门中人大抵都会。小到刮风下雨,大至洪涝大旱,都可提前预测。”“若是五年前的那场洪涝,可提前多久知晓?”荀舒抿着唇,攥紧衣裙,半晌才轻声道:“若真的是司天阁的弟子,最早可提前半年知晓。可司天阁多年前已经覆灭,哪里还有什么司天阁的弟子……”黎宋和贺玄对视一眼,黎宋笑道:“姑娘久居潮州,怕是有所不知。四年前,曾有司天阁弟子入世,入朝做了国师。若姑娘要去京城,在下可为姑娘引荐,你们二人是同道中人,兴许能有话聊。”司天阁弟子?荀舒瞳孔颤动,脑中一片空白,僵硬如冰雕。她伸手扶住石桌边沿,撑住身体,石桌的丝丝凉意渗入她的掌心,促得她清醒几分。“竟是这样……若他真是司天阁的弟子,该能测出当年的洪涝,带着众人躲避才是。”贺玄仿佛没注意到她的异样,推测道:“若是当年入赵宅的那个司天阁弟子,观天象知晓半年后有天灾,郑县令等人提前谋划偷盗赈灾银一事,在后院挖池塘藏匿银两,这一切便能说得通了。”司天阁的人最是正派,如何会行这种歹事?荀舒心中如此想,却终是什么都没说。如今寻找赈灾银一事陷入僵局,荀舒也不能真的袖手旁观。她坐到石桌旁,从挎包里翻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铜盘,问了事发那日的日期,又确认了当时的一些情况,随后在俩人的炯炯目光下,手拨弄了几下铜盘,肯定道:“时干临壬癸,你们的判断没错,赈灾银在水边无疑。”宴无好宴(完)荀舒卜算所得,竟与大理寺的推断不谋而合。黎宋看着荀舒手中的铜盘,不解道:“一个时辰前,我曾命人再下池塘,仔细翻找过,依旧没发现赈灾银啊……难道时间隔得太久,连玄门之术也无用了?“掌盘不会有错。你们给的时间是赈灾银被偷盗的时间,只能算出钱款第一次被偷走后藏在哪里,若是小偷中间又换了位置,便做不得准了。”荀舒将铜盘小心翼翼塞回挎包,慢吞吞道,“你们可还记得郑姝说的?郑县令生前,经常在夜里去后院池塘边散心,有一次被郑姝撞到浑身湿漉漉的,说是不小心摔下池塘。也许,那并不是不小心摔下池塘,而是跳下池塘,将赈灾银挪了位置。”黎宋自然不知道此事,好奇问道:“为何要突然换位置?”“许是觉察到危机吧。”贺玄靠在石榴树上,敛眸看着坐在桌旁的荀舒,“几人为了这笔赈灾银谋划半年,不惜杀害赈灾官河道总督,伪装成自杀。原以为等过几年风平浪静后,可以一起将这笔钱取出分赃,却没料到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员,很快便发现了河道总督案件系他杀。这案子必须有个了断,郑县令却惊恐察觉,他的同伴们想要将他推出去,承担所有的罪责,甚至不惜以他的家人相要挟。”荀舒抬起头,望向贺玄:“所以他将赈灾银偷偷换了位置,并且不告诉其他人?难道他不会担心,这几个人因为寻不到这笔钱,而对他的家人们下手吗?”贺玄正欲解答,却被黎宋抢了先:“连灾民们的赈灾银都能偷盗的人,无论能不能拿到这笔钱,都不会善待他的家人的。我若是郑县令,我也会将这笔钱藏起,将藏钱的地点告诉我的家人,待我死后,这便是他们傍身用的钱。若他们背我连累,这兴许能成为他们的最后一线生机。只可惜,大概郑县令还没来得及将一切准备妥当,告诉身边人,便被关押带走,再没机会见到他们。”话音落下,黎宋感觉后脑凉飕飕的,似有阴风刮过。他扭过头,正好对上贺玄阴恻恻的目光,这才意识到他抢了某人出风头的机会。贺玄眯了眯眼睛,向他走近,擦肩而过时,不轻不重撞了他一下,将他撞得一个趔趄险些跌倒。贺玄坐到荀舒对面,脸上早已换上灿烂笑容:“阿舒猜那笔赈灾银会被郑县令挪到哪里?”荀舒思索片刻,抬起双手,边说边比划着:“几十万的银两,不仅重,瞧着也该像堆小山似的。若是只靠他一人,定没办法在不惊动他人的情况下,搬到很远的地方。我想那笔钱应该还在池塘附近。”她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亮了起来,双手撑在桌上站起身,“贺玄,你还记得一个月前的大雨吗?那时后院池塘发了大水,府中仆役搬着草裹泥包和石块向后院跑。那时仆役说,每年雨季,池塘中都会有水溢出,蔓延到前院,是以府中常备着挡水的物件。”这如何能不记得?贺玄挑眉道:“后院池塘是活水,定有暗渠连着宅子外的江河,按理说池中水不该因大雨而溢出。阿舒的意思是,那笔钱被郑县令塞入了暗渠中,堵住了部分,以至于每年雨季,雨水无法顺着暗渠排出,这才会从池塘中溢出。”五年的悬案眼看着要告破,黎宋喜气洋洋,恨不能立刻跳入池塘中:“我这就派人,不,我亲自去搜查那条暗渠。”“等等。”贺玄喊住毛毛躁躁向院外跑的人,“赈灾银说不定已经被移出暗渠,你现在去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现。”黎宋不解:“这又是何意?”“一个月前赵夫人去世,冯县丞撺掇着赵县令在后院修了座像坟包的假山,说是可以化解赵夫人身亡地的阴煞之气。此事是冯县丞全权负责,他不仅修了假山,还将池塘里里外外翻新了一遍。我猜他定仔细搜查过池塘,兴许已经发现了那些赈灾银。”黎宋挠了挠头,有几分丧气:“那又该去哪儿寻?”这人到底是怎么混到大理寺正的?贺玄眯着眼睛瞪面前的人,眼中全是嫌弃。荀舒不知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悠悠道:“可以将那坟头,不,那假山推平,兴许那些银子就藏在里面。我觉得,挪到地面上要更容易取用些,不然我实在想不通为何要在那处建这么一个与风水毫无益处的东西。”-黎宋得了答案,急急忙忙离开。赵宅事了,荀舒和贺玄终于可以离开。二人从后厨借了两匹小毛驴,顶着正午最烈的太阳,一前一后慢慢悠悠,沿着树荫向棺材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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