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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风到了晚上时染上了凉意,插着缝在众人脚边转了一圈。
原本因着人多而聚集起来的热意这会儿不知道是因为风儿变凉,还是因为刚刚冷不丁冒出的一句话。
明明门口聚集了一大众人,可是四周安静的就仿佛入了无人之地,尤其是被挤到角落里的张回。
张回普通木讷的脸此时血色尽褪,一片空白,唯有一张嘴微微张开。他个子不算高,只能透过人群间的缝隙去看唯一一个站在对立面的身影。
月光从背后映照亮了在场所有人的脸,而有那一个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如今是什么表情,只留下一个被银光装点的完美的轮廓。
张回不是个急色之人,即便周围人偶尔会拉着他去一些风月场所,见过无数美人。
他们这些人聚会大多也是因着自家官场上的情面,即便这些公子尚未于朝廷任职,却也不得不走动,张回碍于面子五次能去个一两次,一般情况下他都是坐在角落里捱时间,看着差不多了一个人再偷偷溜走。
他知道自己不合群也没什么存在感,能拉上他不过是因为“宝文阁学士”是一个既可以忽略又不能忽略的职位,他也就顺其自然地充当了既能忽略又不能忽略的人。
然而今天,混迹在人群中的他,目光穿过众人落在青色身影上时,似乎沉寂了二十多年的情感在一刻突然苏醒。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跟书本过下去,顶多在适当的年龄跟家里安排的姑娘结亲生子,他一贯不好情爱,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自然也不会抱有期待。
不成想人生无常,就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日子里,本应该跟往常一样混一会儿回家的他却第一次生出一种想要走到人面前的冲动。
张回虽然比较边缘,但是在朝之人基本上都打过照面,大多都留有印象,可这个能让梁家公子低头的人他肯定从未见过。
那人衣着简单,未配昂贵的配饰,不像一般公子那样从头到尾大半精致,可就是身上那股淡然的气质让张回彻底移不开眼,尤其是当目光落在那人的面容上,更是丢了三魂七魄。
他就像是被艳鬼勾了魂的书生,哪怕后来跟着一众人进了雅间都未能回过神。
好在他存在感低,即便从雅间里偷溜出来都未曾被人发觉,可难得的一次大胆只换得了擦肩而过,和春风拂面的微笑。
这位公子长得真的太漂亮了,即便身高腿长也不显得过于粗狂,没有男人惯有的气息,却也不至于过于阴柔,周围始终围绕着让人舒服忍不住靠近的柔和,似乎这个人能包容周围的所有,哪怕是一个陌生人唐突的搭讪。
他自认为自己是个守旧的书生,有时候甚至到了迂腐的程度,他不觉得迂腐有什么不好,老祖宗的东西能流传至今自然是有它的道理,当然也不会觉得突破革新有问题。
可就是今天,就那么一刹那,他突然挣脱了那层固封了他二十几年的桎梏,有这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其实就是个断袖,所以才会在二十多年未对任何一个姑娘动过情。即便身处青楼,周围满是莺莺燕燕,他都可以波澜不惊,然后那颗对别人从未有过反应的心,在今天,在那一刻扑通扑通,不受控制地跳个不停。
虽说在东都未曾见过这个人本身就很有问题,但是张回安慰自己,或许这是某个高官在外面的儿子,他一时忘了这么个人不久前让高傲的梁大公子作揖行礼。
可如今,这个让他遍生好感的人怎么会突然跟盛传的大魔头联系到一起?
这世间估计没有人不知道荀还是住在东都,更是知道这个声名狼藉的天枢阁阁主极为忙碌,要么是在杀人,要么是在去杀人的路上,总归不会出现在东都的大街小巷——这么多年从未有人在东都的街上见着荀还是。
这样的人在人潜意识里大多是青面獠牙,即便不至于没有人样,但也应该是一身血腥,凶神恶煞。虽说江湖盛传荀还是其人甚美,极为艳丽的容貌不像是人间该有的样子,但传言终归是传言,大多没见过他本人的更愿意将他与扒人皮的恶鬼联系到一起去,而那张漂亮的脸蛋大抵也是偷了什么人的皮罢。
可如今,那个传说中的恶魔当真站在面前时,众人才幡然惊觉,哪里有什么偷了别人的皮,什么人的皮能美成这个样子?
是了,只有荀还是,只有那个在江湖上臭名昭著,在被人恐惧的同时又不得不赞叹一句的荀还是。
震惊过后,张回跟着众人一起猛然回神,再看那张脸时,病态的觉得就应该如此,只有荀还是才能拥有这样一张脸,因为他本来就不是人。
听见人群中后知后觉响起的抽气声,荀还是懒懒地掀起眼皮,扫了一眼依旧挡在面前的众人,并未因为这些人不甚礼貌的打量和惊恐而有过多的情绪。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依旧握在手里的短刺,紧接着从怀里摸出个半个巴掌大的小瓷瓶扔给梁弘琛。
“短刺上无毒,皮肉伤用这个好得很快,等会自己处理。”荀还是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听起来柔柔的,跟他对外的形象很是不符。
不说是原本就对荀还是怀有一样心情的张回,其他人在听见这句叮嘱皆是一愣,紧接着露出一点点迷茫的眼神。
一贯眼高于顶的梁弘琛此时脸色苍白,脖子上还有个渗着血的小洞,虽说不深但是看着依旧骇人。然而此时他顾不得自己的伤口,双手捧着那个小药瓶,毕恭毕敬地作揖行礼:“谢大人救命之恩。”
直到听见梁弘琛那句应答才幡然醒悟,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个人,实实在在的天枢阁阁主荀还是。
这个认知终于将一众人因震惊而压在心底的恐惧翻了出来,眼底甚至染上了一点厌恶,先前因为荀还是的容貌而生出的亲近在这一刻消失不见,似乎面前这人并不是邾国的功臣,而是一个潜在人群里的妖魔,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亮出獠牙要了在场所有人的命。
他们怕,恐惧驱使着他们想要离开,也又是因为太怕而不敢乱动,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惹怒了这个煞神,以至于小命就此交待在这里。
尤其是先前对荀还是意图不轨的王峙,如今知道对方身份后十分庆幸之际先前没有轻举妄动,更是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只是这点庆幸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变成了别的东西,荀还是在寻常百姓心里早已妖魔化,这会儿的安静中,王峙不受控制地开始回忆自己方才的眼神里到底有没有透露出对他容貌的贪婪,更是开始怀疑荀还是会不会已经看到了他的内心。
在场这么多人,每个人的心里都带着差不多的念头,那种厌恶和恐惧一分不差地从每个人的眼睛里泄露出来,如同迷雾一般飘到荀还是身上,将他包裹在其中。
即便不用看荀还是都知道他们用什么眼神看自己,这种场景实在是太熟悉了,无论是跟他一起执行任务的还是被他救过的,只要知道他的身份,都会从最开始的感激变成厌恶与恐惧,似乎“荀还是”这三个字是要人命的瘟疫,碰一下都会生疮溃烂。
他懒得理这些人,正想着一会儿去什么地方找找那两个逃走的灰衣人,结果头方抬起,一个手掌突然覆在了眼睛上。
温热的掌心贴在冰凉的皮肤上,荀还是下意识想要回击,可是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刚刚抬起来的手又慢慢放了回去。
他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手探到身后,碰到紧实的腰线时不轻不重地捏了捏,问:“做什么,捉迷藏?”
“嘘。”那声音紧贴着耳朵,明明是一道气音,所有的气息都被面具遮挡,唯有声音在耳道里回荡着,敲得他一阵头晕,险些没能压制住想要反身稳住他的冲动。
好在荀还是惯于理智,只是抿了抿颜色浅淡的嘴唇,真就乖乖听话没再多说。
他感受到脖颈处的温度慢慢远离,而后原本贴在耳边的声音于头顶响起。
“烦请各位让条路,堵在这里是想要一起吃杯酒?”
谁想跟荀还是吃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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