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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琛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门口,从书包里摸出钥匙,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顿了一下。门内没有声音。但他知道她在。他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是感应式的,人一进来就自动亮。鞋柜上摆着一束花,白色的百合,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应该是今天新换的。许琛换鞋,往里走。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摆着一本翻开的杂志,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他妈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看着窗外出神。“妈。”女人没动。许琛又叫了一声:“妈,我回来了。”女人这才回过头来。她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皙,眼角几乎没有皱纹。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对珍珠耳钉。身上穿着家居服,是丝绸的,泛着淡淡的珠光。她看了许琛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过,然后移开。“回来了。吃饭了吗?”“吃了。”“吃的什么?”“食堂。”女人点点头,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又放回去。许琛站在原地,等着。从小到大,他回家的流程就是这样。他汇报,她点头,然后沉默。有时候她会多问几句,比如作业写完了吗,考试考得怎么样。有时候不会。今天不会。“去写作业吧。”女人说。许琛点点头,往自己房间走。走到一半,女人忽然开口:“你今天跟谁一起回来的?”许琛停下脚步。“同学。”“男的女的?”“男的。”女人嗯了一声,没再问了。许琛继续往前走,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房间很大。床是定制的,书桌是实木的,书架顶天立地,上面摆满了书。窗边还有一张单人沙发,配着一盏落地灯,灯罩是深绿色的,他小时候挑的。他放下书包,在书桌前坐下。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桌上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他和他妈。他大概六七岁,穿着小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对着镜头笑。他妈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也笑着。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都快忘了,他妈也会笑。许琛把相框扣下去。他想起今天的事。想起车棚里季屿川受伤的嘴角,想起教室后排那些人的话,想起季屿川挡在他面前的样子。“他是我朋友,知道吗?”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什么是朋友。不知道朋友应该做什么,应该说什么。他们那样,是朋友吗?他只知道季屿川是唯一一个会主动找他聊天的人,唯一一个会勾着他肩膀走路的人,唯一一个会说他讲题的时候很帅的人。他翻开作业本,开始写。写完数学,写完物理,写完英语。他写得很认真,字迹工整,步骤清晰。这是他能做好的事,是他唯一能做好的事。写完最后一题,他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七。门外很安静。他站起来,打开门,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他妈还坐在沙发上,姿势和刚才一样,背对着他,看着窗外。茶几上那杯水还在,应该已经凉透了。许琛走过去。“妈。”女人没回头。“妈,作业写完了。”女人嗯了一声。许琛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很久,女人忽然开口:“你长得越来越像他了。”许琛愣了一下。他知道“他”是谁。那个他只在照片里见过的人。那个在他三岁那年,因为另一个女人离开他们的人。那个让他妈变成现在这样的人。“我今天开会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女人说,声音很轻,“背影特别像他。我盯着看了很久,后来发现不是。”许琛没说话。“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看着你,就像看见他。”女人转过头,看着他。客厅的光线很暗,她的脸半明半昧,表情看不太清。“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一样的站姿。”许琛垂下眼睛。“我不是说你像他。”女人说,“我是说,我怕你像他。”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许琛,你答应我一件事。”“什么?”“永远不要像他那样。”女人看着他的眼睛,“永远不要骗人,永远不要背叛,永远不要伤害爱你的人。”许琛看着她。她的眼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一口井,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好。”他说。女人放下手,笑了笑。那个笑很短,一闪而过,甚至来不及看清。“去睡吧。”她说,“明天还要上学。”许琛点点头,转身往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她在身后说:“许琛。”他回头。女人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城市的灯火在她身后铺开,像一张巨大的网。“我有时候想,要是你是个坏孩子就好了。”她说,“那样我就可以恨你,可以不管你,可以不用这么累。”许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可你不是。”女人说,“你太好了。好得让我害怕。”许琛站了很久。久到她的背影在窗边凝成一尊雕塑,久到楼下的路灯灭了一盏,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腿都站麻了。他走进房间,关上门。他没有开灯。他走到窗边,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把脸埋进手里。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有一次他发烧,烧得很厉害。他妈把他送到医院,守了他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泪痕。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哭。后来他长大了,她就不再哭了。她把所有眼泪都咽回去,变成那些冷冷的话,变成那些看不见的期望,变成每一次看着他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她。感激?他感激她一个人把他养大,感激她给他最好的条件,感激她从来没有放弃过他。憎恶?他憎恶她的冷漠,憎恶她的控制,憎恶她每一次看着他,都像在看着另一个人。两种感情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他只知道,他恨那个男人。那个素未谋面的、只活在照片里的男人。那个让他妈变成这样的人,让他变成这样的人,让这个家变成一个冰窖的人。他永远不会像他那样。永远不会。窗外的城市很亮,但照不进这间屋子。许琛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第二天早上,他六点起床。他妈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摆着早餐,牛奶,煎蛋,三明治。旁边放着一张便签,是他妈的笔迹:记得吃早饭。许琛看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他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里。吃完早饭,他背上书包,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还是那么大,那么空。落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沙发照得发白。茶几上那杯水还在,昨晚的,应该已经不能喝了。他关上门。楼道里很安静。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他靠在电梯壁上,忽然想起季屿川昨天说的话。“你笑一下怎么了,又没人收你钱。”他试着笑了一下。电梯壁里映出他的脸。嘴角扯了扯,眼睛没动,看起来有点奇怪。他收起那个笑。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阳光涌进来。他走出去。今天天气很好,天很蓝,云很白。有鸟在树上叫,叽叽喳喳的。许琛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片天。他想起今天在学校会见到季屿川,会见到那些同学,会见到很多很多他不认识的人。他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他会去学校。因为那里有人会喊他的名字,会勾着他的肩膀走路,会说“你是我朋友”。他往学校的方向走去。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不慢,和每天一样。只是口袋里的那张便签,被他攥在手心,一直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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