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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至周一,升旗仪式前的集合广播高亢地唱着“我和我最后的倔强”,樊潇堵在实验班门口,等简安慢吞吞地挪出教室,两人一起走向操场。
简安的脸色不太好,上周的物理小测分数史无前例地低,连教英语的班主任都被惊动,周五晚自习突然出现在教室,在走廊和简安谈了半个小时的心,三句不离隋遇,大致意思是希望他能好好利用“住在隋遇家隔壁”的机会,有问题随时解决。简安不说话,班主任很贴心,问需不需要换一个人帮忙,或许可以尝试其他更适合他的学习方法,被简安拒绝,向她保证端正学习态度。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简安深刻反思一晚,周末没出门,孤军奋战两个晚上,把物理卷子从头到尾订正两遍,重做一遍。收获颇丰,后果是睡眠不足。
和樊潇分开后,简安照例站在班级队伍最前端。从他的位置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身穿制服的仪仗队与护旗手,和主席台边并肩而立的主持人。隋遇着一件白衬衫,衣摆束进黑色西裤,身高腿长,极引人注目,正低头和身边的女孩说话。简安听温沉说过,女孩是高中部二年级的学姐,校广播站站长,常主持学校大型活动,漂亮又优秀。她朝隋遇小幅度地招手,简安看见隋遇微微弯下腰,垂落眉间的一缕头发被撩到鬓际,很快,简安的视线被挡住。
戴红袖章的男生个子比他高,简安下意识伸手到胸前,意料之中摸了个空。
“又是你,简安?”男生准确叫出他的名字。简安尴尬一笑,他不是第一次忘记佩戴校牌,却是第三次被同一个检查员捉到。
“事不过三,你说怎么办呢?”男生好似很苦恼,佯装征求简安的意见。简安已经被放过两回,不敢得寸进尺,于是咬咬牙,让他记上自己的大名,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大不了由他负责下周的公共区卫生。男生无奈笑着,作势拿起笔,肩膀被人一拍,隋遇礼貌地叫了声学长。
简安看着方才还在十米开外的人,这会儿正神态放松地和男生交流起江海地区十二校联考真题。简安记得老师说过江海的中考模拟达到地狱级难度,部分题目是高中学科竞赛的原题,不在纪中初中部老师的教学范畴内,因此在仅有标准答案的条件下只建议有能力的学生自考自学。隋遇对近几年的联考好像都有关注,很快便和男生达成共识。
男生离开之前,拿登记表指了指简安,又指了指他身后,“看在隋遇的面子上,再给你一次机会,不过为纪中的校风着想,我建议你还是去队伍后面站着,你知道的,检查队不止我一个人。”
简安点点头,就要往后走,男生又拦住他,笑说:“简安,我没有真要记你的名儿,你别生气。”
简安很认真地回,“没有,这是学长应该做的。”他不是很听得了生气两字,特别是在隋遇面前,但是逃跑没有成功,隋遇等男生离开,迅速从口袋里掏出糖果,剥开糖纸塞进简安的嘴里。
是荔枝味的,很甜,简安最喜欢的水果。隋遇说,吃颗糖,不会头晕。简安不喜欢参加升旗仪式的原因之一,是他不适应早晨长时间站立,他会犯低血糖,有时候记得吃糖,有时候忘记,严重时被抬进校医室。那天他伏在隋遇肩头,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和隋遇的身高与体力差距。就像女孩一抬手就触到隋遇的头发,他可能还需要踮一踮脚。就像隋遇可以和高年级学长轻松讨论老师都不敢轻易讲的难题,他还在因为七十分的基础物理痛不欲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隋遇的距离可见地越来越远,不是过去十年的时间可以轻易弥补。简安试图在记忆里搜寻岔路口,很遗憾地发现一无所获。
当年比流浪小狗还可怜的隋遇,已经在他发觉前悄无声息地成长,变得光芒万丈。
简安盯着鞋面,听见隋遇说,对不起,安安,不要生我的气。简安没办法像回答学长一样回答隋遇,因为他从来不会生隋遇的气,人怎么会和小狗生气呢?他只是难过。
集合广播结束播放歌曲,隋遇先行离开,简安暗自松一口气,第一次觉得六首歌的时间原来这么长。
门铃响起的时候,简安正在和林君曼看电视,简勋在厨房洗碗,水流声与碗碟碰撞声隐隐覆盖中央十三台的新闻播报。穆念荞穿了条孔雀蓝无袖束腰纱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一身古典美人的气质,进门后一刻不停被林君曼拉着夸美。近些年,她不再执着于霸气打眼的红,开始有选择地尝试其他特别的亮色。林君曼从前就说她在家也打扮得花枝招展,不串门实在是浪费美貌。
厨房的水流声断得突兀,简勋走到客厅时手还没来得及擦干,显然也是惊讶于穆念荞的决定。穆家在z市的企业股权接连更迭,半退休的穆笙不满于甥侄的管理,急召穆念荞回去当家作主,重掌大权。林君曼先想到隋遇,“你回去了,小遇怎么办?书在这儿念得好好的,同学朋友也都在这边,万一回去不适应呢?”
穆念荞说,“我已经跟他说过了,他说需要考虑,一切由他自己决定。”
林君曼听了,担忧转为不舍,表面的大度理解一点儿都维持不住,竟捂脸流起泪来,絮絮叨叨责怪穆念荞决定做得仓促,告知也不及时。“多少年了,还是要走。”穆念荞和简勋两个人哄都哄不住。
简安知道妈妈和穆姨一定有很多话说,安慰了林君曼几句,在客厅待不住,还是换鞋出了门。他在1602门口等了两分钟,隋遇才打开门。他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毛巾搭在肩上,问穆念荞是不是去了简安家。简安说是,在玄关换上自己的拖鞋。隋遇让他随便坐,自己又走进浴室。
简安在客厅拿了支牛奶,插上吸管,一边吸一边慢悠悠踱进隋遇的房间。灯开着,床单平整,桌子很整洁,铺着两本物理书和一个笔记本。简安拿起其中一本书,发现是高一的教材,腹诽隋遇变态,又翻了翻笔记本,本子侧面贴了五颜六色的标签,细心分类至每一章节,不像隋遇做笔记的风格,翻到封面一瞧,俊逸的字体在空白纸张的左下角写了“小豌豆”三字。
什么嘛,简安撇嘴,隋遇在帮哪个女生补习物理,他怎么不知道。还小豌豆,叫得这么亲密,不会是喜欢的人吧。隋遇什么时候有喜欢的人了,温沉知道么,不会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吧。亏他们认识十年,隋遇也太不仗义了,烦人。
简安乱七八糟想一堆,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手忙脚乱合上笔记本。隋遇吹了头发,沐浴露的清香混着暖融融的体温,存在感不容人忽视。简安拿过一旁的物理书,装模作样地翻起来,还没打好腹稿,憋了半天的话便不受控制地吐了出来,“穆姨说她要回z市了。”
隋遇嗯了一声,径直在床边坐下,很快听到简安表达遗憾,“嗨呀,以后没有你帮我补习,不知道我的物理会差成什么样呢。其实吧,虽然你老凶我,但你的学习方法很新,对我确实很适用。不过你也不要小瞧我,我自己也可以学好物理的!”
简安背对着隋遇站在桌边,隋遇看不见他的表情。他也没有给隋遇回答的时间,继续说道,“你肯定不记得了,我小时候第一次和你去z市,就说你长大以后肯定会回去住大房子的,你当时还不信哈哈。你会和穆姨一起回去吗?”
隋遇想了想,说“外公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
“对了,我好像有好几年没见到外公了,还有雪糕,要不今年过年我去z市找你吧,你可不能翻脸不认人,装作不认识我呀。我听说高三很忙,你这么厉害,应该没有时间再回这边吧?”
“班主任可喜欢你了,她老爱跟我说,你肯定是咱们市明年的中考状元,如果她知道你要走,指不定多伤心哈哈哈。”
“我小时候觉得你特别不会交朋友,刚才还想你要是转去新学校,没人喜欢你怎么办?但是我好像想多了,我差点儿忘了你在我们学校多受欢迎。”
“和你一起主持升旗仪式的学姐长得好好看,她是不是喜欢你呀,你们要谈恋爱吗?你放心,我绝对不告诉穆姨。不过穆姨这么好,你喜欢的人她也一定会喜欢的。”
“隋遇,我能不能再问最后一个问题,问完我就回家了,好晚啦。”
直到此刻,隋遇终于听出不对劲。他皱了皱眉,走到简安身后。简安的嗓音很轻,忍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他问,小豌豆是谁呀,她的物理也很烂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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