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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孟婉秀反应回神时,人已经走在街上,她心里一片空白,失魂落魄似的,满街满巷地徘徊了半天。
天上飘起细细的雨丝,紧一阵,慢一阵,脚踏车叮铃铃,汽车轰隆隆,各自有各自的去处,可她不知自己该去哪里。
回到梅泉里?
当初她要与羡书结婚,父亲就不太情愿,只是碍于从前与傅家的婚约,不好不讲信用,勉强同意罢了。
现在要是回到家去,肯定让父亲和姆妈担心,届时他们追问起,她要怎幺说呢?
还有傅家妈妈,昨天刚同她讲过,再恩爱的夫妻也难免有磕磕绊绊的时候,最重要的是理解和包容。孟婉秀见她在病中,还在为他们小辈的事担心,很过意不去,就答应她,以后一定好好同羡书过日子。
她分明答应了的,现在闹成这样子,孟婉秀心中愧疚得很,可又想起傅羡书那副凶神恶煞、恨不能将她也生吞活剥了的样子,更心酸委屈。
她没有去处,到最后也只能回到梅泉里。
白白的冷雨冰得她发抖,孟婉秀狼狈地抱着胳膊,走进里弄时,正好碰见弄堂里租了孟家门面的人。
对方见了她就笑,“傅太太,是你呀。嗳,怎幺不见傅先生?”
孟婉秀挤出一丝笑容,“他忙。我回家看看爸爸妈妈。”
“傅太太真有心,我女儿要有你一分懂事,我就该去庙里烧烧香了。”他见孟婉秀紧紧抱着胳膊,才意识到她没撑伞,“下着雨,你怎幺淋着?”
他转身回店面里拿出一把雨伞。孟家妈妈很远就听见熟悉的声音,一见是婉秀,忙着急地走过来。
她给孟婉秀撑上伞,一脸担心:“婉秀,你这是怎幺了?回家怎幺不提前跟姆妈说一声?你看看,身上都湿透了,羡书呢?”
孟婉秀咬咬唇,低声说:“我没事的,就是忘记打伞。”
孟婉秀什幺性格,做母亲的难道还不知幺?若非受了极大的委屈,她是不会这样回家的。
孟妈妈摸上她凉凉的脸颊,“婉秀,跟姆妈讲,是不是羡书欺负你?”
听孟妈妈问起来,孟婉秀终于委委屈屈地点了下头。
要是没人问,她还可以忍忍眼泪,一句也不说,一声也不哭;可只要别人关心一句,她就越发想掉眼泪。
孟妈妈将孟婉秀搂进怀里,拍抚着她的背,心疼得眼眶湿润,“别难过,有姆妈和你父亲在,再不济将你的哥哥们也叫回来,一定要姓傅的同你赔礼道歉。”
孟婉秀细白的胳膊紧紧抱住孟妈妈,放声哭起来,“姆妈……”
回到孟家,婉秀闺房里陈设如旧,住着倒也方便。
孟婉秀还惦记着表哥的好坏,可她实在不愿再见到傅羡书,心中暗暗赌咒,倘若傅羡书真去做伤天害理的事,她一定要同他离婚。
“离婚”两个字甫一冒出来,先把孟婉秀自己吓了一跳。她低低“啊”了一声,犯起怔来,原以为自己要跟傅羡书一辈子的,死心塌地欢喜他,见他好是好,坏也是好,哪里想还会走到这一步呢?
她对这种想法心神不宁,可又很坚决。
孟婉秀怕弄堂里的人说闲话,也不爱出门,闷在房间里打围巾,或者帮姆妈做些事情。
父亲知道她回娘家的事,只点了点头,什幺也没说。清晨散步回来,他会多带一份早点,并义正言辞地告诉她:“我们孟家虽比不上人家富贵,可养个女儿还是足足够的。”
三天之后,那辆车牌9966的雪佛兰停在梅泉里,弄堂里都知是傅老板来,叽叽咕咕议论,议论孟傅两家,议论傅羡书的荣泰银行,也议论孟家老爷第一次不顾礼节,连家门都不让傅羡书进。
那天孟家四小姐哭着回来,不少人看见,他们猜测一定是因为傅羡书在外惹出了风流债。
孟婉秀拨开窗帘一条小缝儿,小心翼翼地偷瞧,从楼上正好能看到傅羡书,立在门前,身影挺拔冷峻,与周围的烟火灰尘很不相称。
孟婉秀方才听见傅羡书在门前与父亲说话时,态度还不卑不亢,讲明只是同她有些口角之争,这便要接她回家,仿佛他没有一分过错的样子。可被父亲拒之门外后,他赖在门前不走,又做出许多些卑屈的事来。
竟好似是她在欺负他一样。
如今老天也帮他的忙,雨渐渐下得大了。他头发不像平常打理得一丝不苟,被风雨吹得乱糟糟的,乌漉漉的,伏贴着,给人一种柔驯的错觉。
秘书给他撑伞,傅羡书亦不让,擡头望她的窗。孟婉秀与他乌黑的眼珠对视了一瞬,她心下大跳,忙扯上窗帘,片刻,她气道:“他最会装假,可别再上他的当了。”
他来了两天,雨就下了两天。
孟家妈妈见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一来因为傅羡书是大上海招摇瞩目的人物,天天吃闭门羹,久而久之,别人也要说孟家的闲话;二来问题总是要解决的,夫妻间有什幺事讲讲清楚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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