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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城楼暗处等阿兄……」她不敢耽搁,手指将冷硬的门牌捏得很紧。
阮淮也深深看了她一眼。
「务必小心。」
*
离日落还有许久,可天色阴霾得厉害,乌云沉沉压下,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潮湿的腥气。
平湖阁内烛火昏摇,因着二公子裴琛正在卧房内,旁的下人便退了下去,只守在外间。
裴琛如往常一般,亲手用篦子给父亲梳发。
裴筠尚未到天命之年,可因着久病,常年见不到日头,一头银发上像是结了层灰败的霜,前额和眼角布满皱纹。
梳完发後,有下人端上汤药,裴琛自然而然接过,试过温後,如往常一般用勺子喂给他。
可裴筠今日不知是怎麽了,一直用那双凹陷的眼死死盯着他,嘴唇也不断颤着。
他眼珠瞪得很大,眼白里全是血丝,似乎竭力想要说什麽,可最终只能发出意味不明的「嘶嘶」声。
裴琛被父亲的眼神莫名瞪得有几分发毛。
与此同时,暗室骤然被窗外刺眼的光芒所照亮,雷声滚滚而下,仿佛劈得天地都为之震颤。
病榻上的人也像是被这雷声所震,本该瘫软无力的手臂居然猛地挥打了一下。
他全无防备,端的瓷碗脱手而落,「啪嚓」一声摔成好几块,黑色汤药也滴溅在裴筠手上。
裴琛起身想要喊人来擦洗,可紧接着,他望见父亲的动作,蓦地怔愣住。
榻上病得形容枯槁之人,正艰难万分地抬指,在被褥上一笔一笔地写着什麽。
他手指不断颤抖,每一次呼吸都沉重而急促,面色也愈发青紫可怖。
意识到父亲有话想要说,裴琛眉心紧拧,俯下身去,细细辨认被褥上歪歪斜斜的几个字。
一笔一划,皆是用手指蘸着汤药而写,像是一条条扭曲丑陋的长虫。
裴琛辨得十分费力,「毒为……伯……玉……仇?」
他疑惑不已,目光反覆在这几个字中游移。
而裴筠见他不明白,眼珠几乎快要瞪得脱出眼眶,竭尽全力发出一连串声嘶力竭的咿咿呀呀。
裴琛眉头越皱越紧,嘴里喃喃念着什麽,忽然之间,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
他想起这几年中,不论是自己还是母亲,来此探望,父亲神色都只显得木然。
唯有兄长来的时候,父亲每每极为躁动,纵使口不能言,也总是瞪大眼试图说什麽,嘴唇接连不断地蠕动。
这也没有什麽好奇怪,兄长不论是对父亲而言,亦或是对整个裴氏来说,皆是被期许着厚望,自然与旁人不同。
可此时此刻,裴琛直直盯着这几个扭曲不清的字,喉间一阵发紧。
「父亲想说……」他嗓音有些嘶哑,但还是艰难地吐出後半句来:「你是被兄长所害?」
裴筠浑身都抖了一下,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声,目光死死盯着他,继而涌出两股浑浊的眼泪。
「不可能……」裴琛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拳头却逐渐攥得死紧。
他呆立了半晌,忽地伸手撕下那片被药汁浸透的布料,转身就大步向外跑。
李卉也正走到门口,险些被他撞着,不禁有些恼:「这般冒冒失失,规矩都不记得了?」
可裴琛处於极度的惊怒中,根本听不进去母亲的话,他手指掐着那片布帛,几乎快将布料攥进自己的掌心内。
跑出平湖阁,有几人正绕过花苑而来,与他恰巧迎面对上。
是裴璋,及才从泸州来到洛阳的叔父裴策。
裴璋的腿尚未完全恢复,走起来有着细微的跛。然而他面色平静如常,只是步子放得缓慢,半丝狼狈也不曾显出来,更不愿叫人搀扶。
见裴琛神色有异,举止也失了态,裴策不禁皱起眉,肃声问道:「何事如此惶急?」话音落後,他也注意到了这布帛,又说:「这是什麽?」
他甚至未向二人行礼,只是握着拳,连眼眶都微微发红。
裴琛直直盯着自己素日最为景仰的兄长,忽然展开手里的布帛:「兄长,这是父亲方才亲手写的。」
杏仁色的底布上,横着一排七歪八扭的字,乍一看,像是出自某个不太识得字的乡野之人,滑稽得有些可笑。
裴璋看了裴琛一眼,然後垂眸,目光淡淡落在他手中展着的布上。
一旁的裴策比他们辈分都要高,见裴琛敢这般对自己不敬,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他看了侍从一眼,裴琛这时才回过神来,布帛却已经脱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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